第一章:残碑下的毛
雨下了三天三夜。
花果山的雨和别处不同。别处的雨是从天上落下来的,花果山的雨像是从石头缝里渗出来的——整座山都在漏水,像一只被捅破了的旧皮囊,把五百年积攒的朽气一股脑地往外倒。
他就是在这场雨里醒来的。
最初是冷。一种从骨头缝里往外钻的冷,像是有人把他的魂儿扔进了冰窖里,又捞出来搁在风口上吹。然后是湿,浑身上下没有一处干的地方,毛发贴在皮肉上,沉甸甸的,像披着一件浸了水的麻袋。
他睁开眼。
什么也看不见。不是黑,是一种灰蒙蒙的、被雨水泡烂了的暗。雨水顺着他的额头往下淌,灌进眼睛里,涩得他又闭上了。
他动了动手指。
手指碰到了什么——粗糙、冰冷、带着青苔的滑腻。他又动了动,发现自己整个人都嵌在一个狭窄的缝隙里,后背贴着一面石壁,面前是另一块石头,中间只有不到半尺的空隙。
他用力推了一下。
没推动。那块石头比他想象的重得多,或者说,他比自己想象的弱得多。他的手臂细得像枯树枝,推一下就酸得发抖,胸口里那颗心跳得像擂鼓,却没什么力气传到四肢上。
他喘了口气,雨水灌进嘴里,又腥又涩,像是混了铁锈和烂叶子的味道。
他不知道自己是谁。
这个念头冒出来的时候,他愣了一下。不是"我叫什么名字"的那种不知道,而是更根本的——他不知道自己是什么。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,那是一只覆着黄褐色短毛的手,指节粗大,指甲又黑又长,像某种野兽的爪子。他又摸了摸自己的脸,满脸的毛,额头突出,嘴巴前凸,牙齿又尖又密。
一只猴子。
他是一只猴子。
这个认知没有让他感到惊讶,反而有一种奇怪的亲切感,像是他本来就该是这个样子。但紧接着,另一个问题冒了出来——
我为什么会在这里?
他又推了一下面前的石头,还是没推动。他换了个姿势,用脚蹬着后面的石壁,双手抵住前面的石头,全身的力气都使了出来。石头终于动了一下,发出一声沉闷的摩擦声,雨水和泥屑簌簌地往下掉。
他咬紧牙,又使了一把劲。
石头轰地一声翻倒了,他跟着滚了出去,摔在一片泥泞里。冰冷的雨水劈头盖脸地砸下来,他趴在地上,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,肺里像灌了铅。
过了好一会儿,他才缓过来,撑着地面慢慢坐起身。
然后他看到了花果山。
或者说,花果山的残骸。
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认出这个地方——他明明没有任何记忆——但当他抬起头,看到那座被劈去了半个山头、裸露着灰白色岩石的山峰时,他的心脏猛地抽了一下,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里面碎了。
山上没有树。
不是那种"冬天叶子落光了"的没有树,而是连根都没有。整座山的表面像是被什么东西犁过一遍,泥土翻卷着,露出下面灰白色的岩石,岩石上布满了焦黑的痕迹,像是被雷劈过,又像是被火烧过。偶尔能看到几根半截的树桩,黑黢黢的,像插在地上的骨头。
雨还在下,雨水顺着光秃秃的山坡往下流,汇成一道道浑浊的小溪,溪水是黄褐色的,混着泥和不知道什么东西的碎屑。
他低头看了看自己刚才爬出来的地方。
那是一块倒在地上的石碑。石碑很大,比他还高半个头,表面被风雨侵蚀得坑坑洼洼,但还能依稀辨认出上面刻着的字。他凑过去,用袖子擦了擦碑面上的泥水——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做这个动作,但手自然而然就伸出去了——字迹渐渐清晰起来。
四个大字。
"齐天大圣"。
他的手停住了。
这四个字像是有魔力,在他看到的一瞬间,脑子里轰地一声,无数破碎的画面涌了上来——
一只金色的猴子,披着猩红的披风,站在云端,手里举着一根金光闪闪的棍子,棍子的一端压在一个穿着金甲的巨人头上。
漫山遍野的猴子,在桃树上跳跃,在瀑布下嬉戏,在山洞里喝酒,笑声震得树叶哗哗响。
火。漫天的火。金色的火焰从天上落下来,烧着了桃树,烧着了山洞,烧着了那些尖叫着四散奔逃的猴子。一个穿着白色道袍的人站在云端,面无表情地挥了挥手,又是一片火雨落下。
他猛地后退一步,后背撞在什么东西上,摔坐在泥里。
那些画面消失了,只剩下冰冷的雨水和眼前的废墟。
他大口大口地喘着气,浑身发抖,不知道是因为冷还是因为别的什么。他伸出手,摸了摸自己的脸——满脸的毛,和那些画面里的猴子一样。
"齐天大圣……"他喃喃地念出这四个字,声音沙哑得像砂纸摩擦,"那是谁?"
没有人回答他。只有雨声,和远处偶尔传来的石头滚落的声音。
他撑着地面站起来,腿还有点软。他环顾四周,除了废墟还是废墟,看不到一个活物,听不到一声鸟鸣。整座山像是死了,死得干干净净,连虫子都不愿意待在这里。
他不知道该往哪走。
他没有记忆,没有名字,没有目标,甚至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从那块石碑下面爬出来。他只知道自己很冷,很饿,很害怕,还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……难过。
像是有什么重要的东西丢了,他想找回来,却不知道丢的是什么。
他沿着山坡往下走。
走了大约一炷香的时间,他在一片乱石堆里停住了脚步。
乱石堆中间,有一个东西。
那是一具骸骨。不是人的骸骨,是猴子的——小小的,蜷缩着,一只手骨还举在头顶,像是在挡什么东西。骸骨的周围散落着几块黑色的碎片,他捡起来看了看,是某种被烧化了的金属,已经看不出原来的形状。
他蹲下来,看着那具骸骨,看了很久。
雨水打在骸骨上,把骨缝里的泥冲出来,汇成细细的泥流。他伸出手,轻轻碰了碰那只举在头顶的手骨,手骨哗啦一声散了,碎成了几片。
他的手僵在半空。
然后他听到了声音。
不是雨声,不是石头滚落的声音,是一种……脚步声。很轻,很有节奏,踩在泥泞里几乎没有声音,但在这死寂的山里,却清晰得像敲在他的耳膜上。
他猛地转过头。
雨幕中,一个人影正从山坡上走下来。
那人穿着一身灰白色的长袍,袍子很旧,边角都磨破了,但洗得很干净。他走得很慢,每一步都像是在丈量什么,雨水打在他的袍子上,却没有渗进去,而是顺着袍面滑落,像是那袍子本身就有一种排斥水的力量。
他的头发是白的,不是老人的那种白,而是一种像霜一样的、冷森森的白。他的脸很年轻,年轻得不像个活人,但眼睛是灰的,像两团没有温度的灰烬。
那人走到距离他大约十步的地方,停住了。
灰眼睛落在他身上,从上到下打量了一遍,然后停在了他的脸上。
"有意思。"那人开口了,声音很轻,像是在自言自语,又像是在对他说,"五百年了,居然还能化形一根。"
他听不懂那人在说什么,但他本能地感觉到了危险。他的后背弓了起来,喉咙里发出一声低低的咆哮——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做这个动作,但身体比脑子先反应了过来。
那人没有理会他的威胁,而是抬起头,看了一眼那座被劈去了半个山头的山峰,灰眼睛里闪过一丝说不清的情绪。
"齐天大圣……"那人轻声念了一句,然后低下头,重新看向他,"你知道你是什么吗?"
他没有回答。他不知道该怎么回答,他甚至不知道自己能不能说出完整的句子。
那人似乎也不需要他回答,自顾自地说了下去:"你是一根毛。斗战胜佛身上掉下来的一根毫毛。五百年前,他在这里留下了万千毫毛,化作万千猴孙。后来天庭清山,猴孙死绝了,那些毫毛也该散了。没想到……还有一根漏网之鱼。"
他的心脏猛地一跳。
一根毛?
他是一根毛?
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,那只覆着黄褐色短毛的手,手指还在微微发抖。他不是一只猴子?他只是……一根毛?
"不过,"那人话锋一转,灰眼睛里突然亮起了一点光,那光很冷,像刀锋上的寒光,"能在五百年的怨念和戾气中自发化形,还能扛住我的威压没有跪下……你这根毛,有点意思。"
他这才感觉到,那人身上有一种无形的压力,像一座山一样压在他的肩膀上。他的腿在发抖,膝盖在一点点往下弯,但他咬着牙,硬生生地撑住了。
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撑住。他只是觉得,不能跪。
不能跪。
"哦?"那人挑了挑眉,似乎有些意外,"还挺有骨气。难怪……"
他没有说完后半句,而是抬起了右手。
他的右手很白,白得像纸,手指修长,指甲修剪得整整齐齐。但当他抬起手的时候,指尖上亮起了一点灰白色的光,那光很小,像一粒火星,但在他看到那粒光的一瞬间,他浑身的毛发都竖了起来。
危险。
极度的危险。
他的身体比脑子先动了。他猛地向旁边一跃,整个人扑进了乱石堆里,几乎是同时,他刚才站的地方"轰"地一声炸开了,泥土和碎石飞溅,一个直径三尺的大坑出现在那里,坑底还冒着灰白色的烟。
他在乱石堆里打了个滚,爬起来就跑。
他不知道往哪跑,他只知道要离那个灰白袍子的人越远越好。他的四肢并用,在泥泞和乱石中狂奔,雨水打在脸上,眼睛都睁不开,但他不敢停。
身后传来那人的声音,不紧不慢,像是在散步:"跑?你能跑到哪去?这整座花果山都是死地,你跑出去也是死。不如让我收了你,好歹还能留个全尸。"
他没有回头,跑得更快了。
但他的身体太弱了。他不知道自己化形了多久,可能只有几个时辰,也可能只有几分钟。他的腿像灌了铅,肺像要炸开,每跑一步都像是在耗尽全身的力气。
终于,他被一块石头绊倒了,整个人摔在泥里,半天爬不起来。
脚步声在他身后停住了。
"我说了,跑不掉的。"那人的声音从头顶传来,带着一丝怜悯,又带着一丝冷漠,"你本就不该存在。一根毛,就该有一根毛的觉悟。"
他撑着地面,艰难地翻过身,仰面看着那个人。
雨水从天上落下来,打在那人的脸上,又顺着脸颊滑落。那人的灰眼睛在雨幕中显得格外冷,像两口深不见底的枯井。
他看着那双眼睛,突然不害怕了。
或者说,害怕还在,但有什么东西比害怕更强烈。他想起了那块残碑上的四个字——"齐天大圣"。他想起了那些破碎的画面——金色的猴子,漫山的猴孙,漫天的大火。他想起了乱石堆里那具小小的骸骨,那只举在头顶的手骨。
他不知道"齐天大圣"是谁,不知道那些猴孙和他有什么关系,不知道那具骸骨是谁。
但他知道,他不想死。
他不想像一根毛一样,被人随手捏死,连个名字都没有。
他张开嘴,用尽全身的力气,发出了一声咆哮。
那不是人类的语言,也不是猴子的叫声,而是一种更原始、更古老的声音,像是从骨头缝里挤出来的,带着五百年的怨念和戾气,带着一根毛对"存在"的渴望。
"吼——!"
雨幕被震得晃了一下。
那人的脸色第一次变了。
他看到,那只躺在泥里的、瘦骨嶙峋的小猴子,身上突然亮起了一层淡淡的光。那光不是金色的,也不是灰白色的,而是一种说不清的、混杂着无数颜色的光,像是有什么东西在他体内苏醒了。
他的毛发开始变长,变密,颜色从黄褐色变成了深褐色,又从深褐色变成了一种近乎黑色的暗金色。他的身体在膨胀,肌肉在撕裂又在愈合,骨头在咔咔作响,像是有什么东西要从里面破壳而出。
"这是……"那人后退了一步,灰眼睛里第一次露出了震惊,"不可能……一根毛怎么可能……融合?!"
他不知道"融合"是什么意思。
他只知道,体内有什么东西炸开了。
像是有无数条河流在他的经脉里奔涌,每一条河流都有不同的颜色、不同的温度、不同的力量。它们互相冲撞,互相吞噬,又互相融合,最终汇成了一股洪流,从他的丹田直冲头顶。
他的眼睛亮了。
不是比喻,是真的亮了。他的瞳孔变成了暗金色,像是有两团火在里面燃烧。他撑着地面,缓缓地站了起来,身上的泥水被一股无形的力量震开,毛发在雨中无风自动。
他看着那个灰白袍子的人,咧开嘴,露出了一口尖利的牙齿。
"你……"那人的声音有些发紧,他抬起手,指尖上的灰白色光芒比之前亮了十倍,"不管你是什么,给我散!"
一道灰白色的光柱从他的指尖射出,直奔他的胸口。
他没有躲。
他抬起右手,迎着那道光柱,一拳砸了出去。
他的拳头在半空中变了。指节变得粗大,指甲变得又长又尖,整个拳头覆盖上了一层暗金色的毛发,毛发下面隐约有什么东西在流动,像是经脉,又像是符文。
拳头和光柱撞在一起。
没有爆炸,没有巨响。
那道灰白色的光柱,在碰到他拳头的一瞬间,像是被什么东西吞噬了一样,消失了。连一点涟漪都没有留下,就那么……没了。
那人的瞳孔猛地收缩。
"你……你吞了我的'寂灭指'?!"
他不知道什么是"寂灭指"。他只知道,刚才那一拳打出去之后,体内那股混乱的力量突然稳定了一些,像是吞噬了那道光柱之后,那些互相冲撞的河流找到了一个共同的方向。
他活动了一下手指,感受着体内那股前所未有的力量。
然后他笑了。
不是开心的笑,而是一种野兽在发现自己有了爪子之后的、本能的笑。
他向前迈了一步。
那人后退了一步。
雨还在下,但雨幕在他的身边自动分开了,像是有一层无形的屏障把雨水挡在了外面。他的暗金色眼睛在雨幕中亮得吓人,身上的暗金色毛发像是在吸收着什么,每一根都在微微发光。
"你到底是什么?"那人的声音不再平静,带着一丝掩饰不住的恐惧,"一根毛不可能……不可能有这种力量……你到底是什么?!"
他歪了歪头,似乎在思考这个问题。
然后他张开嘴,用沙哑的、像是砂纸摩擦一样的声音,说出了他化形以来的第一句完整的话:
"我……不知道。"
他顿了顿,暗金色的眼睛扫过那座被劈去了半个山头的山峰,扫过那片乱石堆里的小小骸骨,最后重新落在了那人的脸上。
"但我知道,"他的声音渐渐变得清晰,变得有力,"你刚才说,我是一根毛。"
他向前又迈了一步,那人又后退了一步,后背撞上了一块大石头。
"一根毛,"他重复着这三个字,嘴角的笑意越来越浓,"也能杀了你,对吧?"
那人的脸色彻底变了。他猛地一挥手,一道灰白色的光墙挡在身前,同时身体向后急退,速度快得像一道残影。
但他更快。
他的身体在原地消失了,不是瞬移,而是纯粹的速度快到了肉眼无法捕捉。下一瞬间,他已经出现在了那人的身后,暗金色的拳头带着呼啸的风声,砸向了那人的后心。
那人反应极快,身体在半空中强行扭转,灰白色的光盾挡在了身后。
"轰!"
这一次有了巨响。
光盾碎裂,那人像断线的风筝一样飞了出去,撞在山壁上,又滑落在地,口中喷出了一口灰白色的血。他撑着地面,艰难地抬起头,看着一步步走过来的暗金色猴子,灰眼睛里充满了难以置信。
"不可能……"他喃喃地说,"我是封神榜在册的游魂,你一个西游体系的猴毛,怎么可能伤到我?体系壁垒……你打破了体系壁垒?!"
他听不懂"封神榜""体系壁垒"这些词。
他只知道,这个人想杀他,而他现在有能力杀了这个人。
他走到那人面前,抬起了拳头。
暗金色的光芒在拳头上凝聚,雨水在靠近拳头的瞬间就被蒸发成了白雾。他看着那人惊恐的脸,拳头上的光芒越来越亮。
然后他停住了。
不是因为心软,而是因为——他听到了一个声音。
一个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来的、若有若无的声音。那声音很轻,像是有人在呼唤他,又像是风吹过空荡的山洞。他听不清那声音在说什么,但他能感觉到,那声音在叫他。
叫他离开这里。
叫他去一个地方。
他放下了拳头,转过头,看向声音传来的方向。那是花果山的东边,山的外面,他看不到的地方。
"你……你不杀我?"那人的声音带着劫后余生的颤抖,又带着一丝疑惑。
他没有回答。他重新看向那人,暗金色的眼睛里没有杀意,只有一种纯粹的、野兽般的冷漠。
"滚。"他说。
就一个字。
那人愣了一下,然后几乎是连滚带爬地站起身,灰白色的光芒一闪,整个人消失在了雨幕中,连一句狠话都没敢放。
他站在原地,看着那人消失的方向,站了很久。
体内那股暗金色的力量渐渐平息了,他的毛发从暗金色变回了黄褐色,身体也缩小回了原来的样子。他的腿一软,差点摔倒,连忙用手撑住了旁边的石头。
他很累。
比刚才被追杀的时候还累。那种力量像是透支了他的什么,每用一次,身体就像被掏空了一样。但他不后悔。
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。
还是那只覆着黄褐色短毛的、瘦骨嶙峋的手。但他知道,这只手里面,藏着某种不一样的东西。
他抬起头,再次看向东边。
那个声音还在,若有若无,却比之前清晰了一些。他还是听不清在说什么,但他能感觉到那个方向。
他不知道那个方向有什么。不知道山的外面是什么世界。不知道"齐天大圣"是谁。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从一根毛变成一只猴子。不知道刚才那个人说的"封神榜""体系壁垒"是什么意思。
但他知道,他不能待在这里。
花果山是死地。这里没有食物,没有同伴,只有废墟和骸骨,和那些随时可能回来的、想杀他的人。
他要走。
他要去东边,去找到那个声音的来源,去弄清楚自己是谁,去弄清楚"齐天大圣"是谁,去弄清楚——为什么花果山会变成这个样子。
他最后看了一眼那块倒在泥里的残碑。
"齐天大圣"四个字在雨水中若隐若现。
他伸出手,像是想触摸那四个字,手伸到一半又停住了。
"等着。"他对着那块残碑,轻声说,"我会回来的。"
然后他转过身,迎着冰冷的雨水,一步一步地向东边走去。
他的身影很快消失在了雨幕中。
花果山又恢复了死寂,只剩下雨声,和那块倒在泥里的、刻着"齐天大圣"四个字的残碑。
没有人知道,从这块残碑下爬出来的那根毛,将会在不久之后,把整个神佛世界,搅得天翻地覆。
第二章:山外的世界
他走了整整一天。
不是因为花果山有多大,而是因为他的腿实在太软。每次发力之后那种被掏空的感觉还没消退,每走几十步就要扶着石头喘一会儿。雨停了又下,下了又停,他的毛发干了又湿,湿了又干,到最后已经分不清身上的是雨水还是汗水。
东边那个声音还在。
若有若无,像一根极细的丝线拴在他的胸口,往东边拽。他不知道那是什么,但他没有别的方向可去。花果山已经没什么可留恋的了——除了那块残碑和那具小小的骸骨,而他带不走它们。
走到半山腰的时候,他闻到了烟味。
不是花果山那种焦木的腐烟,是一种干燥的、带着草木清香的烟,混着某种他从未闻过的气味——油脂、谷物、还有一种说不上来的、暖暖的味道。他的肚子叫了一声,响亮得把他自己吓了一跳。
他循着烟味往下走,山路渐渐变得平缓,石头上开始出现一些奇怪的痕迹——不是天然的纹路,是被什么东西反复踩踏磨出来的。他蹲下来摸了摸,那些痕迹很深,边缘光滑,像是有很多很多双脚从这里走过,走了很多很多年。
然后他看到了人。
最先看到的是一个孩子。
那孩子大约七八岁,光着脚,穿着一件灰扑扑的短褂,手里拎着一个竹篮,正沿着山路往上走。孩子走得很熟练,眼睛盯着脚下的路,嘴里哼着一种他听不懂的调子,调子拐来拐去的,像山涧的小溪。
他躲在一块石头后面,屏住呼吸,看着那个孩子从他面前三步远的地方走过去。
这就是人。
他在花果山的废墟里见过人的骨头,但那是死的。活的人他是第一次见。那孩子的皮肤是黄褐色的,被太阳晒得发亮,脖子上挂着一根红绳,绳子上系着一颗他不认识的东西,圆圆的,白白的,随着孩子的脚步一晃一晃。
孩子走过去了,没有发现他。
他等了一会儿,确认孩子走远了,才从石头后面钻出来,继续往下走。烟味越来越浓了,那个暖暖的、勾着他肚子的味道也越来越浓。他的口水不由自主地流下来,滴在胸前的毛发上,凉丝丝的。
山路的尽头是一片开阔地。
几十座房子散落在一片缓坡上,房子是用土和石头砌的,屋顶铺着黑乎乎的瓦片,每座房子的烟囱都在冒烟。房子之间是一块块平整的土地,土地上种着他不认识的植物,绿油油的,被风吹得一晃一晃。几条土路把房子和土地连起来,路上有几个人在走动,有的扛着锄头,有的挑着担子,还有的牵着一种他没见过的动物——那动物比人高大,头上长着角,慢吞吞地走着,鼻子里喷着白气。
他蹲在山路尽头的一丛灌木后面,看了很久。
这个地方和花果山太不一样了。花果山是死的,这里是活的。到处都是声音——人的说话声、孩子的哭笑声、那种长角动物的哞叫声、还有一种不知道从哪里传来的、叮叮当当的敲打声。到处都是气味——烟味、谷物味、泥土味、还有那种暖暖的、勾着他肚子的味道。
他的肚子又叫了一声,比刚才更响。
他必须弄点吃的。
他观察了一会儿,发现村子东边有一片空地,空地上摆着几个木架子,架子上挂着一条条他不认识的东西,红棕色的,在太阳下泛着油光。那个暖暖的味道就是从那里飘过来的。架子旁边坐着一个老头,老头靠在一把椅子上,闭着眼睛,手里摇着一把蒲扇,看起来像是在打瞌睡。
他等了一会儿,确认老头真的睡着了,才从灌木后面溜出来,猫着腰,贴着墙根往那片空地摸过去。
他的动作很轻,轻到连他自己都几乎听不到脚步声。这不是他学的,是本能——就像他天生就知道怎么在石头间跳跃、怎么在灌木里隐藏一样。花果山的猴族,大概就是这样偷东西的吧。他不知道为什么会想到这个,但这个念头冒出来的时候,他的动作更熟练了几分。
他摸到了木架子旁边。
架子上挂着的东西他终于看清了——是肉。一条条切好的肉,用绳子穿着,挂在架子上晾着。肉的表面已经风干了,泛着暗红色的光,但油脂的香味还是一股一股地往他鼻子里钻。
他伸出手,抓住了最边上的一条肉。
肉很韧,他拽了一下没拽下来。他又拽了一下,绳子断了,那条肉落在他手里,沉甸甸的,油乎乎的。他来不及多想,转身就跑。
"谁?!"
身后传来老头的吼声。他没回头,撒腿就往村子外面跑。他跑得很快,快到耳边都是呼呼的风声,但他的腿实在太软了,跑了不到百步就开始打晃。
"抓贼啊!有猴子偷肉!"
更多的声音响了起来。他听到了脚步声、叫喊声、还有什么东西砸在地上的声音。一块石头从他耳边飞过去,砸在前面的墙上,碎成了几块。
他慌了。
他本来想往村子外面跑,但慌乱中拐错了方向,一头扎进了村子中间的一条小巷。小巷很窄,两边是高高的土墙,他跑了几步就发现前面是死路——一堵土墙挡住了去路,墙头上长着几丛枯草。
身后的脚步声越来越近了。
他转过身,背靠着土墙,把那条肉紧紧地抱在怀里,看着巷口。
第一个出现在巷口的是那个老头。老头手里拎着一根木棍,气喘吁吁的,看到他的时候愣了一下——大概是没想到偷肉的"贼"居然是一只猴子。
"真是只猴子?"老头皱着眉,上下打量着他。
后面又跑过来几个人,有男有女,有的拿着锄头,有的拿着扁担,把巷口堵得严严实实。他们看到他的时候也都愣了,然后开始七嘴八舌地议论。
"哪来的猴子?花果山那边不是早就没活物了吗?"
"看着瘦得很,怕是饿坏了吧。"
"瘦也不能偷东西啊!王大爷的肉是留着给孙子满月酒用的!"
"打死算了,山里的猴子最是奸猾,放跑了还会再来。"
他听不懂他们在说什么,但他能看懂他们的表情。有的人脸上是好奇,有的人是厌恶,有的人是愤怒,还有一个年轻男人脸上是一种他说不上来的、让他后背发凉的表情——那个男人手里攥着一块石头,眼睛盯着他,嘴角微微往上翘。
他把肉抱得更紧了,喉咙里发出一声低低的咆哮。
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咆哮。他不想打架,他只是想吃东西。但他的身体比他的脑子先做出了反应——后背弓了起来,毛发竖了起来,牙齿露了出来,整个人像一根被拉满的弓。
"哟,还挺凶。"那个攥着石头的年轻男人笑了一声,往前走了一步,"看我不——"
"住手。"
一个苍老的女声从人群后面传过来。声音不大,但很稳,像一块石头扔进水里,所有人都安静了下来。
人群分开了一条缝,一个老婆婆走了进来。
老婆婆很老,老到他分不清她到底有多大年纪。她的头发全白了,挽成一个髻,用一根木簪别着。脸上的皱纹很深,像干裂的土地,但眼睛很亮,亮得不像是一个老人该有的眼睛。她拄着一根拐杖,拐杖是用某种深色的木头做的,杖头雕着一个他不认识的兽头。
老婆婆走到他面前三步远的地方,停住了。
她没有像其他人那样拿着武器,也没有露出厌恶或愤怒的表情。她只是看着他,看了很久,然后叹了口气。
"造孽啊。"她说。
他听不懂她在说什么,但他能感觉到,这个老婆婆和其他人不一样。其他人身上的气味是混杂的——愤怒、好奇、厌恶、还有一种他说不上来的、叫做"无聊"的气味。但老婆婆身上的气味很干净,只有一种淡淡的、类似草药的味道,还有一种……他说不上来,像是某种很老很老的东西,安静地待在她的身体里。
老婆婆从怀里掏出一个布包,打开,里面是一块饼。
她把饼递给他。
"吃吧,"她说,"那条生肉你吃不了,会闹肚子。"
他看着那块饼,又看了看老婆婆的眼睛。他不知道该怎么办。他的本能告诉他,陌生人给的东西不能要,但他的肚子在尖叫,那块饼散发出的谷物香气像一只手,伸进他的喉咙里,把他的五脏六腑都攥住了。
老婆婆没有催他,只是举着饼,静静地等着。
过了很久,他终于伸出手,一把抓过那块饼,塞进嘴里。
饼很粗,很硬,带着一种他从未尝过的味道——谷物的甜、炭火的香、还有一点点盐的咸。他嚼了两口,眼泪就下来了。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哭,他只是觉得,这块饼的味道太好了,好到他的胸口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,堵得他喘不过气,只能用眼泪把那个堵着的东西冲开。
他三口两口就把饼吃完了,然后抬起头,看着老婆婆。
他的脸上还挂着泪,嘴角沾着饼屑,样子大概很滑稽。但老婆婆没有笑,她只是又叹了口气,从布包里又掏出一块饼,递给他。
"慢点吃,"她说,"没人跟你抢。"
他接过第二块饼,这一次吃得慢了一些。他一边吃,一边看着老婆婆,脑子里冒出一个他从未想过的问题——
人,也有好的。
这个念头让他自己都愣了一下。他不知道"好"是什么意思,但他知道,这个老婆婆和那个攥着石头的年轻男人不一样。一个让他想靠近,一个让他想逃跑。
他吃完了第二块饼,舔了舔手指上的饼屑,然后做了一件他自己都没想到的事——他把怀里那条偷来的生肉拿出来,放在了老婆婆脚边的地上。
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这么做。他只是觉得,吃了人家的饼,就不该再拿人家的肉。这个念头不是别人教他的,是从他骨头缝里冒出来的,像花果山的泉水,自然而然地就流了出来。
老婆婆看着地上的肉,又看了看他,眼睛里闪过一丝他看不懂的东西。
"你这只猴子……"她喃喃地说,然后弯下腰,把肉捡起来,递还给那个老头,"王大爷,肉还你,算我老婆子赔个不是。"
老头接过肉,嘟囔了几句,大概是觉得跟一只猴子计较没什么意思,挥了挥手,人群就散了。那个攥着石头的年轻男人走的时候回头看了他一眼,眼神里还是那种让他后背发凉的东西,但他最终没有说什么,跟着人群走了。
巷子里只剩下他和老婆婆。
老婆婆拄着拐杖,慢慢走到巷子口,回头看了他一眼。
"跟我来吧,"她说,"我给你找点水喝。"
他犹豫了一下,然后跟了上去。
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跟上去。他的本能告诉他,应该离开这里,回到山里去,回到那个只有他一个人的、安全的地方。但他的脚不听他的,他的脚跟着那个拄着拐杖的老婆婆,一步一步地往前走,像是被那根拐杖上的兽头施了什么法术。
老婆婆的家在村子的最西头,是一座小小的土屋,屋前有一个院子,院子里种着几畦他不认识的草药。屋里很暗,但很干净,墙角摆着几个陶罐,墙上挂着几串晒干的草药。老婆婆给他舀了一碗水,水是从屋后的井里打上来的,凉丝丝的,带着一股甜味。
他捧着碗,咕咚咕咚地喝着,喝得太急,呛了一下,咳了半天。老婆婆坐在旁边的一把竹椅上,看着他,嘴角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。
等他喝完了水,老婆婆才开口说话。
"你是从花果山上下来的吧?"她问。
他听不懂"花果山"是什么意思,但他能从老婆婆的语气里听出来,她在问他从哪里来。他想了想,然后指了指东边——那是他来的方向。
老婆婆的眼神变了一下。
"果然是从那里来的。"她低声说,然后沉默了很久,久到他以为她不会再说话了。
然后她开口了,像是在对他说,又像是在自言自语。
"五百年前,那山上可是个好地方。满山的桃树,满山的猴子,还有一个了不得的大王。后来那大王跟着和尚去取经了,成了佛,就再也没回来过。再后来……"她顿了顿,声音低了下去,"天庭说山上的猴子是妖患,派了天兵下来清剿。烧了三天三夜,什么都没剩下。"
他听不懂老婆婆在说什么。
但他的身体在发抖。
他不知道"天庭"是什么,不知道"天兵"是什么,不知道"清剿"是什么。但当老婆婆说到"烧了三天三夜"的时候,他的脑子里又闪过了那些画面——漫天的火、尖叫的猴子、站在云端的白色道袍。他的手在抖,碗里剩下的水洒了出来,溅在他的膝盖上。
老婆婆看着他发抖的样子,叹了口气,伸出手,轻轻拍了拍他的头。
她的手很粗糙,布满了老茧,但很暖。那只手落在他头上的时候,他的发抖慢慢停了下来,像是有什么东西从那只粗糙的手掌里传过来,安抚了他身体里那些躁动的东西。
"不怕了,"老婆婆说,"都过去了。"
他抬起头,看着老婆婆的眼睛。他想问她很多问题——那山上的大王是谁?那些猴子去哪了?为什么要烧山?但他说不出来,他的舌头还不会说人的话。他只能用眼睛看着她,把所有的问题都装在眼睛里。
老婆婆似乎看懂了他的眼神。
"你想知道那大王的事?"她问。
他点了点头。
老婆婆沉默了一会儿,然后开始讲。
她讲的是一个他从未听过的故事。故事里有一只石猴,从石头里蹦出来,占了花果山,自封齐天大圣,大闹天宫,被压在五行山下五百年,然后跟着一个唐僧去西天取经,一路降妖除魔,最后成了斗战胜佛。
老婆婆讲得很慢,很详细,像是在讲一个她讲过很多遍的故事。她讲到石猴大闹天宫的时候,眼睛里闪着光;讲到被压五行山的时候,声音低了下去;讲到取经路上降妖除魔的时候,又恢复了平稳;讲到最后成佛的时候,她停了很久,然后轻轻说了一句:
"成了佛,就不是猴子了。"
他听不懂大部分内容。
但他记住了几个词——"齐天大圣"、"花果山"、"猴子"、"佛"。
"齐天大圣"这四个字,他在那块残碑上见过。原来那四个字说的是一只猴子,一只从石头里蹦出来的、大闹天宫的、最后成了佛的猴子。
原来那座山,曾经是那只猴子的。
原来那些猴子,曾经是那只猴子的猴孙。
原来那只猴子,成了佛之后,就再也没回来过。
他坐在那里,捧着空碗,脑子里乱糟糟的。他想不明白很多事,但有一件事他好像明白了——
那座山,那些猴子,那场火,都和那只叫"齐天大圣"的猴子有关系。
而他,是从那座山的残碑下爬出来的。
他和那只猴子,是不是也有什么关系?
这个念头刚冒出来,他的头就开始疼。不是普通的疼,是一种从脑子最深处往外钻的疼,像是有什么东西被封在里面,正在用力地往外撞。他丢下碗,双手抱住头,疼得在地上打滚。
"孩子,你怎么了?"老婆婆的声音从很远的地方传过来,像是隔着一层水。
他说不出话,只能抱着头,在地上蜷缩成一团。疼得太厉害了,他的视线开始模糊,耳边嗡嗡作响,像是有无数只蜜蜂在他的脑子里飞。
然后,在那片嗡嗡声中,他听到了一个声音。
不是东边那个若有若无的呼唤声,是一个更近的、更清晰的声音,像是从他的骨头缝里传出来的——
"找到我。"
只有三个字。
然后头疼就消失了。
他躺在地上,大口大口地喘着气,浑身都被冷汗浸透了。老婆婆蹲在他旁边,脸上满是担忧,一只手按在他的额头上,另一只手拿着一块湿毛巾,正要给他擦脸。
"你刚才吓死我了,"老婆婆说,"是不是哪里不舒服?"
他摇了摇头。他没事了,头不疼了,身体也不抖了。但他的脑子里多了一样东西——那三个字。
"找到我。"
是谁在说话?要他找到谁?
他不知道。但他能感觉到,那个声音和东边的呼唤声是同一种东西——都在拽着他,往某个方向拽。
他坐起身,看着老婆婆。他想说谢谢,想说他该走了,但他说不出来。他只能伸出手,轻轻碰了碰老婆婆的手背,然后站起身,往门口走去。
"你要走了?"老婆婆问。
他回过头,点了点头。
老婆婆看了他一会儿,然后从墙角的陶罐里掏出一个布包,塞进他手里。布包里是几块饼,还有一小包他不认识的、干巴巴的东西。
"路上吃,"老婆婆说,"往南走,别往东。东边……不太平。"
他接过布包,紧紧地攥在手里。他想再说点什么,但他的舌头不听使唤。最后,他只是对着老婆婆弯了弯腰——他不知道这个动作是什么意思,但他觉得应该这么做——然后转身走出了屋子。
院子里的阳光很好,照在他身上,暖融融的。他站在院子里,深吸了一口气,然后往村子外面走去。
他没有听老婆婆的话往南走。
他往东走了。
不是因为他不听话,是因为东边那个声音还在拽着他,比刚才更清晰了,更用力了。而且刚才脑子里那个声音说的"找到我",似乎也是从东边传来的。
他必须往东走。
他沿着村东头的土路往前走,走了大约半个时辰,土路渐渐变成了一条杂草丛生的小径。小径的两边是荒地,荒地上长着齐腰高的野草,风一吹,野草就哗啦啦地响,像是有什么东西藏在里面。
他走得很小心,每走几步就停下来听一听。他的本能告诉他,这个地方不对劲——太安静了,安静到连虫鸣鸟叫都没有,只有风吹野草的声音和他自己的脚步声。
然后他闻到了一股味道。
不是草木的味道,不是泥土的味道,是一种他在花果山上闻到过的味道——灰白袍子那人身上的味道。一种冷冷的、像灰烬一样的味道。
他立刻停住了脚步,蹲下身,藏进了路边的野草里。
他屏住呼吸,竖起耳朵,听着周围的动静。
过了一会儿,他听到了脚步声。
不是一个人的脚步声,是好几个人的。脚步声很轻,很整齐,像是受过训练的人在走路。他透过野草的缝隙往前看,看到了几个人影从前面的小径上走过来。
走在最前面的是一个道人。
那道人穿着一身青色的道袍,头上戴着一顶莲花冠,手里拿着一把拂尘,走路的时候拂尘轻轻摆动,看起来仙风道骨的。但他的眼睛是冷的,冷得像两块冰,和花果山上那个灰白袍子的人一模一样。
道人身后跟着四个穿着灰色短打的人,那些人看起来像是普通的随从,但他们的走路姿势很奇怪——脚不沾地似的,轻飘飘的,像是没有重量。而且他们的脸是灰的,灰得像纸,没有任何表情。
他看着那些人,浑身的毛发都竖了起来。
他不知道这些人是谁,但他的本能在尖叫——危险,极度的危险。这些人比花果山上那个灰白袍子的人还要危险,危险到他的身体在不由自主地发抖。
他一动也不敢动,连呼吸都屏住了,把自己深深地埋在野草里,希望那些人不会发现他。
但他的希望落空了。
那个青袍道人走到他藏身的草丛前面,停住了脚步。
道人没有看他,而是抬起头,闭上眼睛,深深地吸了一口气。然后他睁开眼睛,嘴角微微上扬,露出了一个他看不懂的笑容。
"有意思,"道人说,声音不大,但在这寂静的荒野里清晰得像敲钟,"居然真的有漏网之鱼。"
他的心沉了下去。
他知道,自己被发现了。
他没有犹豫,转身就跑。
他用尽全身的力气往回跑,往村子的方向跑。他不知道自己能不能跑得掉,但他知道,待在这里就是死。
身后传来道人的声音,不紧不慢的,像是在散步:
"跑?你以为你跑得掉吗?"
然后他感觉到了。
地面在震动。
不是地震,是某种力量从地底下涌上来,像一只巨大的手,从四面八方朝他攥过来。他跑着跑着,突然发现自己跑不动了——他的脚像是被什么东西粘在了地上,每抬一步都要用尽全身的力气。
他低头一看,倒吸了一口凉气。
地面上出现了一道道发光的纹路,那些纹路是灰白色的,像是用某种粉末画出来的,从他的脚下向四面八方延伸,组成了一个他看不懂的图案。那些纹路在发光,光很亮,亮得刺眼,而且在快速地移动——像是有生命的蛇,从四面八方朝他缠过来。
他被困住了。
那些纹路很快就缠上了他的脚、他的腿、他的腰、他的胳膊。纹路碰到他的皮肤的时候,他感觉到了一种灼烧般的疼痛,像是有无数根烧红的针在扎他。他疼得大叫起来,拼命地挣扎,但那些纹路越缠越紧,把他整个人都裹了起来,像一个灰白色的茧。
他动弹不得了。
只能站在原地,被那些发光的纹路裹着,疼得浑身发抖。
那个青袍道人慢慢走了过来,站在他面前,上下打量着他,像是在看一件有趣的东西。
"果然是西游体系的余孽,"道人说,拂尘轻轻一甩,"身上还带着斗战胜佛的气息。说,你和孙悟空是什么关系?"
他听不懂道人的话。
但他能感觉到,那些缠在他身上的纹路正在往他的身体里钻,像是在寻找什么东西。纹路钻过他的皮肤、他的肌肉、他的经脉,一路往他的丹田深处钻去。
然后,那些纹路碰到了什么。
他的丹田里有什么东西醒了。
不是他在花果山上觉醒的那股暗金色的力量,是另一种东西——一种更古老、更沉默、更危险的东西。那东西一直待在他丹田的最深处,像是一块沉在海底的石头,一动不动。但现在,那些灰白色的纹路碰到了它,它醒了。
它醒了。
他的身体剧烈地颤抖了一下。
然后,他听到了一个声音。
不是东边的呼唤声,不是脑子里的"找到我",是一个从他丹田深处传出来的、低沉的、像是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来的声音——
"封神榜……"
只有三个字。
但那三个字像是有魔力,在他听到的一瞬间,缠在他身上的那些灰白色纹路突然剧烈地颤抖了起来,像是遇到了什么可怕的东西,争先恐后地往回缩。
青袍道人的脸色变了。
"不可能……"他后退了一步,眼睛瞪得大大的,看着他,像是在看一个怪物,"你身上怎么会有封神榜的气息?!你到底是什么东西?!"
他不知道"封神榜"是什么。
他只知道,那些缠在他身上的纹路在退缩,他的身体在恢复知觉,他丹田里的那股古老的力量在苏醒,在膨胀,在寻找一个出口。
他抬起头,看着那个青袍道人。
他的眼睛变了。
不是花果山上那种暗金色,是一种更暗的、更深的颜色,像是深夜的天空,又像是凝固的血。他的瞳孔里有什么东西在转动,像是一个他看不懂的图案,又像是一个……榜单。
青袍道人看着他的眼睛,脸上的表情从震惊变成了恐惧。
"你……你是……"他的声音在发抖,拂尘掉在了地上,"不可能……不可能的……那东西早就……"
他没有听完道人的话。
因为他丹田里的那股力量找到了出口。
他张开嘴,发出了一声咆哮。
不是花果山上那种带着怨念和戾气的咆哮,是一种更古老、更威严、更冰冷的咆哮。那咆哮声像是从地底深处传出来的,震得地面在发抖,震得野草在倒伏,震得青袍道人的道袍在猎猎作响。
缠在他身上的那些灰白色纹路,在那声咆哮中,碎了。
像玻璃一样,碎成了无数片,散落在地上,然后消失了。
他自由了。
但他没有动。
他站在原地,低着头,大口大口地喘着气。他的身体在发抖,不是因为害怕,是因为那股力量太强大了,强大到他的身体几乎承受不住。他的经脉在疼,他的骨头在疼,他的每一寸皮肤都在疼,像是有什么东西要从他的身体里破壳而出。
过了很久,那股力量才慢慢平息下去,重新沉回他丹田的最深处,变回了那块沉默的石头。
他抬起头。
青袍道人已经不见了。
地上只剩下那把掉在地上的拂尘,还有四个灰色的随从——那些随从倒在地上,一动不动,像是死了,又像是睡着了。他们的脸还是灰的,灰得像纸。
他站在原地,看着那把拂尘,看了很久。
然后他弯下腰,把拂尘捡了起来。
拂尘的柄是用某种深色的木头做的,上面刻着细密的纹路,摸起来凉凉的。拂尘的毛是白色的,很软,像是某种动物的尾巴。他翻来覆去地看了看,在拂尘柄的末端发现了两个字——
他不认识那两个字。
但他的手指碰到那两个字的时候,脑子里又闪过了一个画面——一块巨大的、金色的榜单,榜单上写满了名字,名字在发光,光很亮,亮得刺眼。
然后画面消失了。
他握着拂尘,站在荒野里,风吹着他的毛发,野草在他脚下哗啦啦地响。
他不知道刚才发生了什么。
他不知道"封神榜"是什么。
他不知道自己丹田里为什么会有那股古老的力量。
他不知道那个青袍道人为什么会那么害怕。
但他知道了一件事——
他的身体里,藏着不止一种力量。
花果山上觉醒的那股暗金色的力量,是一种。
刚才苏醒的那股古老的、冰冷的力量,是另一种。
而这两种力量,似乎都和他的身世有关系。
他必须弄清楚自己是谁。
他抬起头,看向东边。
那个声音还在,比之前更清晰了,更有力了。而且他现在能感觉到,那个声音的来源,和他丹田里那股古老的力量,是同一种东西。
东边有什么东西在等他。
他握紧了手里的拂尘,深吸了一口气,然后继续往东走去。
荒野里的风更大了,吹得野草哗啦啦地响,像是有无数只手在向他招手。
他没有回头。
第三章:第一次融合
他走了三天。
三天里,他没有遇到一个人,也没有遇到一个活物。荒野越来越荒凉,到最后连野草都不长了,只剩下灰白色的土地和散落的石头。石头上有很多痕迹,不是天然的纹路,是刀砍的、剑劈的、还有某种他说不上来的、像是被什么东西烧出来的焦痕。
他不知道这里是什么地方。
但他能感觉到,这个地方和花果山不一样。花果山的死气是沉的,像一块石头压在地上,沉甸甸的,让人喘不过气。而这里的死气是飘的,像无数根极细的针,悬浮在空气里,扎在他的皮肤上,扎在他的毛发里,扎进他的骨头缝里。
而且,他丹田里的那股古老的力量,在这里变得异常活跃。
那股力量平时是沉的,像一块石头躺在丹田的最深处,一动不动。但自从进入这片荒野之后,它开始醒了,不是第二章那种被外力刺激后的短暂苏醒,是一种更持续的、更缓慢的苏醒,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召唤它。
它在回应这片土地。
他不知道为什么,但他能感觉到,这片土地和他丹田里的那股力量,是同一种东西。或者说,这片土地里残留着很多和他丹田深处那股力量一样的东西,它们在呼唤他,在邀请他,在告诉他——
你属于这里。
这个念头让他很不舒服。
他不知道自己属于哪里。花果山?他从那里爬出来,但那里已经死了。那个村子?他在那里吃了两块饼,但那里的人怕他。这片荒野?他的身体在回应这里,但他的本能在尖叫——危险,离开,这里不安全。
他想离开。
但东边的呼唤声越来越清晰了,清晰到他已经能隐约分辨出那声音在说什么。不是完整的句子,是一个词,一个地名,被风一吹就散,但每次散了之后又会重新聚起来,一遍一遍地在他耳边重复——
"灌江口。"
他不知道"灌江口"是什么地方。
但他知道,那个声音在叫他去那里。而且他丹田里的那股古老的力量,也在往那个方向拽他,比东边的呼唤声更用力,更急切,像是有什么东西在灌江口等他,等了很久很久。
他必须往东走。
第三天傍晚,他走到了荒野的中心。
那里有一座山。
不是花果山那种被劈去了半个山头的秃山,是一座完整的、但已经死透了的山。山上没有树,没有草,甚至没有泥土,整座山都是灰白色的石头,石头上布满了密密麻麻的裂痕,像是被什么东西从里面炸开过。山的半山腰有一个巨大的洞,洞口黑黢黢的,像一只睁开的眼睛,正对着他。
他站在山脚下,看着那个洞,浑身的毛发都竖了起来。
他的本能在尖叫——危险,极度的危险,比花果山上那个灰白袍子的人危险一百倍,比村子外面那个青袍道人危险一百倍。这个洞里有什么东西,那个东西在看着他,在等他,在呼吸。
他想转身跑。
但他的脚不听他的。
不是被什么东西粘住了,是他丹田里的那股古老的力量在拽他,用力地拽他,往那个洞的方向拽。那股力量像是找到了失散多年的亲人,不顾一切地要往洞里冲,要和洞里的什么东西团聚。
他咬紧牙,用尽全身的力气,才让自己没有往洞里走。
然后他听到了脚步声。
不是一个人的脚步声,是两个人的。一个很轻,很飘,像是脚不沾地;另一个很重,很沉,每一步都踩得地面在发抖。
他猛地转过身。
荒野的尽头,两个人正朝他走过来。
走在前面的是那个青袍道人。他的道袍破了好几处,脸上还带着没有消退的恐惧,但他的眼睛是亮的,亮得不正常,像是找到了什么宝贝。他手里拿着那把拂尘——不对,不是他丢在荒野里的那一把,是另一把,更大,更旧,拂尘的毛是黑色的,像是某种野兽的尾巴。
走在道人身后的是一个武将。
那武将很高,比道人高出一个头,穿着一身黑色的甲胄,甲胄上布满了刀砍剑劈的痕迹,有些地方还凹了进去,像是被什么重物砸过。他的脸是方的,下颌很硬,眉毛很粗,眼睛是灰白色的——和花果山上那个灰白袍子的人一模一样的灰白色,没有温度,没有感情,像两口枯井。他的手里拿着一把刀,一把很大的刀,刀身是黑色的,没有光泽,像是用某种他不认识的金属铸的。
他看着那个武将,浑身的血液都凉了。
这个武将比青袍道人危险一百倍。不,一千倍。他站在那里,什么都没做,什么都没说,但他身上散发出的那种压迫感,像一座山一样压在他的胸口,压得他喘不过气,压得他的腿在发抖,压得他丹田里的那股古老的力量都在颤抖——不是害怕的颤抖,是兴奋的颤抖,像是遇到了同类。
那个武将也在看着他。
武将的灰白色眼睛从上到下打量了他一遍,然后停在了他的丹田位置,看了很久。
"果然有封神榜的气息。"武将开口了,声音很低,很沉,像两块石头在摩擦,"而且不是普通的碎片,是……主榜的气息。"
"主榜?!"青袍道人倒吸了一口凉气,眼睛瞪得大大的,"不可能!主榜不是在……"
"闭嘴。"武将打断了道人的话,声音不大,但道人立刻就闭上了嘴,脸色发白。
武将重新看向他,灰白色的眼睛里闪过一丝他看不懂的东西——不是恐惧,不是贪婪,是一种更复杂的东西,像是……惋惜。
"你是什么东西?"武将问,"为什么身上会有主榜的气息?"
他听不懂武将在说什么。
但他能感觉到,武将没有立刻动手。不是因为不想,是因为在犹豫。武将在犹豫什么?他不知道,但他知道,这是他的机会。
他转身就跑。
不是往回跑,是往那座死山的方向跑。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往那边跑,他的本能在尖叫着说不要,但他的脚不听他的,他丹田里的那股古老的力量在拽着他往山上跑,往那个洞里跑。
"拦住他!"武将的声音从身后传来,带着一丝急促。
他听到了风声。
不是风的声音,是刀的声音。那把黑色的大刀划破空气,带着一种他说不上来的、冰冷的力量,朝他的后背劈过来。那力量和他丹田里的古老力量是同一种东西——封神体系的力量。
他没有回头。
他的身体比他的脑子先做出了反应——他向旁边一跃,整个人扑了出去,在地上打了个滚。几乎是同时,那把黑色的大刀劈在了他刚才站的地方,"轰"的一声,地面炸开了,碎石和泥土飞溅,一个直径一丈的大坑出现在那里,坑底冒着灰白色的烟。
他从地上爬起来,继续跑。
但他跑得太慢了。
他的腿还在软,三天没好好吃东西,身体本来就虚,加上刚才那一跃几乎耗尽了他全身的力气。他跑了不到百步,就感觉到身后的压迫感越来越近,那把黑色大刀的冰冷气息已经贴在了他的后背上,凉得他的毛发都结了霜。
他躲不开了。
他咬着牙,在刀劈下来的一瞬间,猛地转过身,抬起双臂挡在身前。
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这么做。他的双臂挡不住那把刀,那把刀能把他连骨头带肉劈成两半。但他的身体比他的脑子先做出了反应——他丹田里的那股暗金色的力量(花果山上觉醒的那股)涌了出来,裹住了他的双臂,形成了一层暗金色的光膜。
刀和光膜撞在一起。
"轰——!"
他像断线的风筝一样飞了出去,撞在死山的山壁上,又滑落在地,口中喷出了一口血。血是暗红色的,落在灰白色的石头上,像一朵绽开的花。
他的双臂在发抖,不是因为疼,是因为那股暗金色的力量在崩溃。那把黑色大刀的力量太强了,强到他的暗金色光膜连一瞬间都没挡住就碎了,剩下的力量全都灌进了他的双臂,灌进了他的经脉,灌进了他的丹田。
他的丹田里乱了。
那股暗金色的力量被黑色大刀的力量冲得七零八落,像一条被搅浑了的河,在他的经脉里横冲直撞。而那股古老的冰冷力量(封神体系的)被黑色大刀的力量刺激到了,也醒了,像一条被惊醒的蛇,从丹田深处游了出来,和暗金色的力量撞在了一起。
两股力量在他的丹田里打了起来。
不是比喻,是真的打了起来。暗金色的力量像火,炽热、狂暴、带着花果山的怨念和戾气;古老的冰冷力量像冰,沉默、坚硬、带着这片荒野的死气和厚重。火和冰在他的丹田里撞在一起,发出一声他听不到但能感觉到的巨响,然后他的身体就炸开了——不是真的炸开,是他的经脉、他的骨头、他的每一寸皮肤都在疼,疼得他在地上打滚,疼得他用头撞山壁,疼得他想把自己的肚子剖开,把那两股打架的力量掏出来。
"呃啊——!"他发出一声不像人声的惨叫,在地上蜷缩成一团,浑身的毛发都竖了起来,每一根毛发都在发抖,都在往外渗着血。
武将站在他面前,看着他在地上打滚,灰白色的眼睛里没有任何表情。
"两股力量在冲突。"武将说,声音很平,像在陈述一个事实,"西游体系的地煞之力,和封神体系的榜文之力,在他体内互相排斥。他撑不了多久。"
"那……我们怎么办?"青袍道人站在武将身后,小心翼翼地问,"要不要等他自己爆体而亡,然后再回收主榜碎片?"
武将没有回答。
他只是看着在地上打滚的他,看了很久,然后说了一句让道人听不懂的话:
"如果他能融合,那他就是……"
武将没有说完后半句。
因为他在地上的打滚停了。
不是因为疼消失了,是因为他在疼中抓住了什么。
他不知道自己抓住了什么。他只是在疼得快要死过去的时候,脑子里闪过了一个画面——花果山上,他第一次觉醒的时候,那个灰白袍子的人用"寂灭指"打他,他一拳砸出去,那道灰白色的光柱没有爆炸,没有被弹开,而是……被他吞了。
不是对抗,是吸收。
不是把对方的力量打碎,是把对方的力量吃进去,变成自己的。
他当时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做到的。但现在,在疼得快要死过去的时候,他好像明白了。
他丹田里的这两股力量,不是敌人。
它们不需要打架。
它们可以……共存。
这个念头冒出来的时候,他自己都觉得荒谬。火和冰怎么共存?暗金色的狂暴和古老的冰冷怎么共存?它们是两种完全不同的东西,来自两个完全不同的体系,就像油和水,永远不可能混在一起。
但他没有别的选择了。
他要么让这两股力量在他体内继续打架,直到他爆体而亡;要么……试试让它们共存。
他咬着牙,在剧痛中集中精神,试着去触碰那两股力量。
很难。
他的精神很弱,弱到像一根随时会断的丝线。而那两股力量很强,强到像两条失控的河流,在他的丹田里横冲直撞。他的精神刚碰到暗金色的力量,就被烫得缩了回来;刚碰到古老的冰冷力量,就被冻得缩了回来。
他试了一次又一次,每次都被弹回来,每次都疼得他几乎昏过去。
但他没有放弃。
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不放弃。他只是觉得,不能死在这里。他还没找到"齐天大圣",还没弄清楚花果山的真相,还没搞明白自己是谁。他不能像一根毛一样,死在这个没有人知道的地方,连个名字都没有。
他咬着牙,又一次伸出精神的丝线,这一次没有去碰那两股力量的本体,而是去碰它们之间的缝隙。
两股力量在打架的时候,中间有一条极细的缝隙,像两条河流交汇的地方,水流最乱,但也最……安静。
他的精神丝线探进了那条缝隙。
然后他感觉到了。
不是烫,不是冷,是一种他说不上来的感觉——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那条缝隙里等他,等了很久很久。那东西很轻,很薄,像一层膜,又像一层纸,把暗金色的力量和古老的冰冷力量隔开了。
那是他自己。
不是他的身体,不是他的精神,是更本质的东西——是他作为"一根毛"的本质。一根毛,既不是火,也不是冰;既不是西游,也不是封神;它什么都不是,所以它什么都能是。
他是那层膜。
他是隔开两股力量的那层纸。
而现在,他要做的不是把这层纸捅破,让两股力量混在一起——那样他会爆体而亡。他要做的是……让这层纸变得更厚,更韧,更有弹性,让两股力量隔着这层纸,互相感知,互相呼应,而不是互相冲撞。
他是媒介。
他不是容器,不是熔炉,不是把两种力量混在一起的搅拌机。他是媒介,是连接两种力量的桥梁,是让两种完全不同的东西能够对话的翻译官。
他明白了。
然后他做了。
他把所有的精神、所有的意志、所有的"我",都灌注到那层膜上,让那层膜变厚,变韧,变得有弹性。他不再试图控制那两股力量,不再试图让它们听他的话,他只是……待在它们中间,让它们隔着他,互相感知。
暗金色的力量碰到了他,烫了一下,然后安静了。
古老的冰冷力量碰到了他,冻了一下,然后也安静了。
两股力量不再打架了。
它们隔着他,互相感知,互相呼应,像是两条被隔开的河流,虽然没有混在一起,但水流的节奏开始同步了,一涨一落,一进一退,像是在呼吸,又像是在……对话。
他的身体不疼了。
不是疼消失了,是疼变成了别的东西——一种胀胀的、满满的、像是要溢出来的感觉。他的丹田里,两股力量隔着他,一左一右,一热一冷,一暗金一灰白,开始缓慢地旋转,像一个太极,又像一个……眼睛。
他睁开了眼睛。
他的眼睛变了。
不是花果山上那种纯粹的暗金色,也不是第二章那种纯粹的深黑色,是一种混合的颜色——左眼是暗金色的,右眼是灰白色的,两个瞳孔里都有什么东西在缓慢地旋转,像两个小小的太极,又像两个小小的……榜单。
他从地上站了起来。
他的身体在发抖,不是因为害怕,是因为那两股力量太强大了,强大到他的身体几乎承受不住。但他站住了,稳稳地站住了,像一根扎在土里的钉子。
武将看着他,灰白色的眼睛第一次出现了表情——是震惊,是难以置信,是一种他看不懂的、复杂到极点的东西。
"你……"武将的声音在发抖,"你融合了?你居然……融合了?!"
他听不懂武将在说什么。
但他能感觉到,武将在害怕。这个比青袍道人危险一千倍的黑甲武将,现在在害怕,怕得在发抖,怕得握刀的手都在不稳。
他不知道武将为什么害怕。
他只知道,武将刚才想杀他。
而现在,他有能力还手了。
他抬起右手。
他的右手变了。不是花果山上那种纯粹的暗金色毛发,是一种混合的样子——手掌的一半覆盖着暗金色的毛发,另一半覆盖着灰白色的、像是石头一样的鳞片,中间有一条极细的线把它们隔开,那条线就是他自己。
他对着武将,缓缓地推出一掌。
没有花哨的动作,没有惊天动地的气势,就是很简单的一掌,像是在推一扇门。
但那一掌推出去的时候,他丹田里的两股力量动了。
暗金色的力量从他的左手涌出来,古老的冰冷力量从他的右手涌出来,两股力量在他的掌心相遇,隔着他,隔着那层膜,没有混合,没有冲撞,而是形成了一个……漩涡。
一个暗金色和灰白色交织的漩涡,在他的掌心旋转,越转越快,越转越大,然后朝着武将飞了过去。
武将的脸色变了。
他举起黑色的大刀,横在身前,刀身上亮起了一层灰白色的光,那光是封神体系的力量,厚重、坚硬、像一堵墙。
漩涡撞在了刀墙上。
没有爆炸。
没有巨响。
那堵灰白色的刀墙,在碰到漩涡的一瞬间,像是被什么东西吞噬了一样,开始溶解。不是碎裂,是溶解——像冰遇到了热水,像糖遇到了水,像一切坚硬的东西遇到了它无法对抗的……虚无。
武将的眼睛瞪得大大的。
他感觉到了,他的刀墙在被吞噬,不是被力量打碎,是被……转化。那股漩涡有一种诡异的能力,能把接触到的一切力量都转化掉,变成它自己的一部分,然后用转化来的力量,继续吞噬更多的力量。
这不是攻击。
这是……同化。
"不可能……"武将喃喃地说,"这种能力……这种能力只有……"
他没有说完。
因为漩涡已经吞噬了他的刀墙,然后继续往前,吞噬了他的刀,吞噬了他的甲胄,吞噬了他的手臂,吞噬了他的半个身体。
武将发出了一声不像人声的惨叫,然后用尽全身的力气,猛地向后一跃,整个人退出了漩涡的范围。
他的半边身体没了。
不是被切掉了,是被转化掉了——从肩膀到腰,半边身体消失了,像是被什么东西擦掉了一样,断面很光滑,没有血,没有肉,只有一层灰白色的、像是石头一样的东西在缓慢地蠕动,试图重新长出来。
武将倒在地上,大口大口地喘着气,灰白色的眼睛里充满了恐惧。
"你到底是什么东西……"他的声音在发抖,"你不是普通的猴毛……你是……你是……"
他没有说完。
因为他感觉到了什么。
他猛地转过头,看向那座死山的半山腰,看向那个巨大的、像眼睛一样的黑洞。
洞里有什么东西醒了。
一股比武将强大一百倍、一千倍的力量,从洞里涌了出来,像一座山一样压在所有人的胸口。那力量是古老的,是冰冷的,是和武将同一种体系的,但比武将的力量更纯粹、更厚重、更……威严。
那是封神榜的力量。
不是碎片,不是残留,是……真正的封神榜的力量。
武将的脸色彻底变了,变得比纸还白。
"不……"他喃喃地说,"不可能……它怎么会在这里……它不是被封在……"
他没有说完。
因为洞里的那股力量已经锁定了他。
一道灰白色的光从洞里射出来,快到他根本来不及反应,直接击中了他的胸口。武将连惨叫都没发出来,整个人就化成了一堆灰白色的粉末,散落在地上,风一吹,就没了。
青袍道人吓得魂飞魄散,转身就跑。
但他跑得没有光快。
又是一道灰白色的光从洞里射出来,击中了道人的后背。道人连哼都没哼一声,就化成了一堆灰白色的粉末,散落在地上。
荒野又恢复了寂静。
只剩下他一个人,站在死山的山脚下,看着半山腰那个巨大的黑洞。
洞里的那股力量没有攻击他。
不是不想,是在……观察他。那股力量像一只巨大的眼睛,从洞里伸出来,从上到下,从里到外,仔仔细细地打量着他,打量着他丹田里那两股正在缓慢旋转的力量,打量着他作为"媒介"的本质。
他站在那里,一动也不敢动。
他能感觉到,洞里的那股力量比武将强大太多了,强大到他连反抗的念头都生不出来。如果那股力量想杀他,他连一瞬间都撑不住。
但那股力量没有杀他。
它只是观察了他很久,然后……收回了。
像一只收回了视线的眼睛,洞里的那股力量慢慢地退了回去,退回到了山的深处,退回到了那个他看不到的地方。
然后,一个声音从洞里传了出来。
不是东边那种若有若无的呼唤声,是一个清晰的、低沉的、像是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来的声音——
"灌江口。"
只有三个字。
然后声音就消失了,洞里又恢复了黑暗和寂静,像是刚才的一切都没有发生过。
他站在原地,站了很久。
他的身体在发抖,不是因为害怕,是因为刚才那一掌耗尽了他所有的力气。他丹田里的两股力量还在旋转,但旋转的速度慢了很多,像是累了,需要休息。他的双腿一软,差点摔倒,连忙用手撑住了旁边的山壁。
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。
右手还是混合的样子——一半暗金色的毛发,一半灰白色的鳞片,中间那条极细的线还在。他试着动了动手指,手指很听使唤,但他能感觉到,那两股力量还在他的体内,隔着他,一左一右,一热一冷,缓慢地呼吸着。
他融合了。
不是把两股力量混在一起,是让它们共存,让自己变成连接它们的媒介。这种融合很脆弱,很不稳定,像是在走钢丝,随时可能掉下去。但他做到了,在疼得快要死过去的时候,他做到了。
但他也感觉到了代价。
两股力量隔着他共存,并不意味着它们接受了彼此。暗金色的狂暴和灰白色的冰冷,只是暂时被他隔开了,像是两头被关在同一个笼子里的野兽,暂时安静了下来,但随时可能再次撕咬。他能感觉到,它们在他的丹田里互相试探,互相冲撞,隔着他那层还很脆弱的膜,撞得他的经脉在隐隐作痛。
这是融合的"排斥期"。
他不知道这个词是从哪里冒出来的,但他就是知道——每一次融合之后,两股力量都会有一段互相排斥的时期,在这段时期里,他的力量会很不稳定,时强时弱,时有时无,像是一盏随时会熄灭的灯。排斥期的长短取决于融合的深度——融合得越深,排斥期越长,也越危险。
他还感觉到,在他的经脉深处,在他的丹田壁上,留下了一些东西。
那是一些极细的、几乎看不见的纹路,像是被刻上去的,又像是被烙上去的。暗金色的纹路和灰白色的纹路交织在一起,形成了一种他看不懂的图案。他不知道这些纹路是什么,但他能感觉到,它们在那里,它们是他这次融合的"印记"——体系印记。
每一次融合,都会在体内留下体系印记。印记越多,下一次融合就越难,因为两股力量会在印记里互相记忆、互相抵触。但印记越多,融合后的力量也越强,因为印记本身就是两股力量共存的证明,是他作为"媒介"的勋章。
他也明白了融合的前提。
他不能凭空融合两种力量。他必须先接触、甚至吸收对应体系的力量,才能让那股力量在他的丹田里扎根,才能隔着他与另一股力量产生共鸣。没有接触,就没有融合。这也是为什么他第一次融合是在吸收了黑甲武将的封神力量之后——没有那股力量的注入,他体内的两股力量永远只是两条平行线,不可能交汇。
他也知道了融合失败的后果。
如果他的膜碎了,如果两股力量直接撞在了一起,如果他控制不住它们——那就会发生"体系冲突"。轻则经脉寸断,修为尽废;重则两股力量在体内爆炸,爆体而亡,连渣都不剩。
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,右手还是混合的样子——一半暗金色的毛发,一半灰白色的鳞片,中间那条极细的线还在。他试着动了动手指,手指很听使唤,但他能感觉到,那两股力量还在他的体内,隔着他,一左一右,一热一冷,缓慢地呼吸着。
融合是一把双刃剑。
它能让他变得强大,也能让他死无葬身之地。
但他没有选择。
在这个危险的世界里,不强大,就只能死。
他弯下腰,在武将化成的那堆灰白色粉末里翻了翻。
粉末里有一块东西没有化。
那是一块令牌,黑色的,很小,只有他的半个手掌大。令牌的一面刻着两个字——他不认识,但他的手指碰到那两个字的时候,脑子里又闪过了那个金色榜单的画面,榜单上有很多名字在发光。令牌的另一面刻着一个徽记——三只眼睛,一只在中间,两只在两边,中间那只眼睛是闭着的。
他不知道这个徽记是什么意思。
但他能感觉到,这块令牌和东边的呼唤声、和洞里的那个声音、和"灌江口"这三个字,是同一种东西。
灌江口。
他必须去那里。
他把令牌揣进怀里,握紧了手里的拂尘(他一直没丢),然后转过身,继续往东走去。
死山在他身后,越来越远,那个巨大的黑洞像一只闭上的眼睛,重新陷入了沉睡。
荒野里的风停了。
他走在寂静的荒野上,一步一个脚印,脚印很深,因为他的腿还在软,因为他的身体还在累,因为他丹田里的两股力量还在缓慢地旋转,还在适应这种新的共存方式。
但他没有停。
他往东走,往灌江口的方向走,往那个等了他很久很久的地方走。
他不知道灌江口有什么在等他。
他不知道那个三只眼睛的徽记意味着什么。
他不知道自己融合的这两股力量会把他变成什么。
他只知道,他不能停。
他是一根毛。
一根从花果山的残碑下爬出来的、被遗忘了五百年的、没有人知道的毛。
但这根毛,正在一步一步地,走向一个他自己都不知道的、巨大的命运。
他不知道那命运是什么。
但他知道,他要去灌江口。
他要找到那个额头上有三只眼睛的人,问清楚封神榜是什么,问清楚自己为什么会有封神榜的力量,问清楚自己到底是什么。
这是他眼前的目标。
但在他的内心深处,还有一个更遥远、更模糊、但也更强烈的念头——
他要找到孙悟空。
他要问一问那只曾经大闹天宫、曾经西天取经、曾经被称为齐天大圣的猴子——
花果山为什么会变成废墟?
猴族为什么会死绝?
你为什么要留下万千毫毛,然后消失?
你还记得花果山的桃树吗?还记得那些追着你跑的猴孙吗?还记得……你自己吗?
他不知道自己能不能找到孙悟空。
他甚至不知道孙悟空还在不在这个世界上。
但他知道,他必须去找。
因为他是一根毛。
一根从花果山的残碑下爬出来的毛。
一根记住了过去的毛。
一根想要答案的毛。
风又起了。
吹过荒野,吹过死山,吹过他的毛发,把他的身影吹得越来越小,越来越远,最后消失在了东边的地平线尽头。
没有人知道,从今天起,这个世界上多了一个能融合两种神话体系力量的"异数"。
也没有人知道,这个"异数",将会在不久之后,把整个神佛世界,搅得天翻地覆。
第四章:三河镇
他走了五天。
五天里,荒野渐渐被农田取代,农田又渐渐被房屋取代。他看到了更多的人——挑担的脚夫、赶车的把式、挎着篮子的妇人、追着狗跑的孩子。人们看到他的时候,有的害怕,有的好奇,有的拿石头扔他,有的给他扔半块饼。
他没有停。
他往东走,往灌江口的方向走。怀里揣着那块三只眼的令牌,手里攥着那把黑色拂尘,丹田里的两股力量还在缓慢地旋转,一左一右,一热一冷,像两个刚认识的邻居,还在互相试探。
第五天傍晚,他走到了三河镇。
三河镇因三条河交汇而得名。镇子不大,几百户人家,青石板铺的街,白墙黑瓦的房,镇中心有一座石拱桥,桥下三条河汇在一起,河水浑浊,打着旋,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水底下搅动。
他站在镇口,看着这座小镇,皱起了眉。
不对劲。
他说不上来哪里不对劲。小镇看起来很正常——有炊烟,有人声,有狗叫,有孩子的哭声。但他的本能在尖叫,像花果山废墟里那种本能,告诉他这个地方有问题,有危险,有什么东西藏在表面之下,在呼吸,在等待。
他深吸了一口气。
空气里有一股味道。不是炊烟的味道,不是河水的腥味,是一种他说不上来的、淡淡的、像是放了很久的旧纸的味道。那味道很轻,轻到几乎闻不到,但他丹田里的那股古老的冰冷力量在回应那股味道,像是遇到了同类,又像是遇到了……食物。
他犹豫了一下。
他可以绕过去。他的目标是灌江口,不是这个小镇。他没有理由停下来,没有理由管这个小镇的事。他只是一根毛,一根从花果山的废墟里爬出来的、没有人知道的毛。他连自己是谁都还没搞清楚,凭什么去管别人的事?
但他的脚没有动。
不是被什么东西粘住了,是他自己不想走。他看着镇子里那些来来往往的人,看着他们的脸,看着他们的眼睛,然后他看到了——
那些人的眼睛是空的。
不是盲人的那种空,是一种更可怕的空——像是有什么东西被从眼睛里抽走了,只剩下两个空洞的窟窿,嵌在脸上,随着身体的动作而机械地转动。他们在笑,在说话,在走路,在干活,但他们的眼睛里什么都没有,没有光,没有神,没有……人味。
像花果山的那些骸骨。
活着的骸骨。
他的心脏抽了一下。
他想起了花果山上那具小小的骸骨,那只举在头顶的手骨,那片被烧得干干净净的废墟。他想起了那些被天庭清剿的猴族,那些被遗忘的、被抹去的、没有人记得的死魂灵。
这些人和那些猴族,是一样的。
被什么东西吞噬了,被什么东西遗忘了,被什么东西变成了活着的空壳。
他咬了咬牙。
他走进了三河镇。
青石板街很滑,刚下过雨,街面上倒映着白墙黑瓦的影子,也倒映着他的影子——一只瘦骨嶙峋的、黄褐色毛发的猴子,走在人的街道上,显得格格不入。
街上的人看到他,没有惊讶,没有害怕,没有好奇。他们只是机械地看了他一眼,然后继续走自己的路,像是看到了一块石头、一棵树、一个无关紧要的东西。
这种反应比害怕更让他不舒服。
他沿着街往前走,走过卖布的铺子、卖药的铺子、卖包子的铺子。铺子里的老板都在,但都不吆喝,只是机械地坐在柜台后面,眼睛空洞地看着前方,有人来买东西就机械地递过去、收钱,没有人来就那么坐着,像一尊尊雕像。
他走到镇中心的石拱桥上,停住了。
桥下三条河交汇的地方,河水打着旋,旋窝的中心有一个东西。他眯起眼睛看了看,那是一尊雕像——一尊石头雕的神像,半淹在水里,只露出一个头。神像的头是一个老人的样子,留着长长的胡子,眼睛闭着,嘴角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。
那股淡淡的旧纸味道,就是从这尊神像上飘出来的。
他看着那尊神像,丹田里的古老冰冷力量在躁动,像是遇到了什么让它兴奋的东西。
"你也能看到它,对吧?"
一个声音从他身后传来。
他猛地转过身。
桥的另一头站着一个小女孩。
小女孩大约七八岁,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红布衫,扎着两个羊角辫,赤着脚。她的脸很白,白得不正常,像是从来没有晒过太阳。她的眼睛是亮的——和镇上那些空洞的眼睛不一样,她的眼睛里有光,有悲伤,有恐惧,还有一种他说不上来的、很老很老的疲惫。
但最让他注意的不是她的眼睛,是她的脚。
她的脚没有沾地。
她悬浮在离地面大约半寸的地方,赤着的脚底下没有影子。
她不是人。
他的后背弓了起来,喉咙里发出一声低低的咆哮。
"别怕,"小女孩说,声音很轻,像是怕吓到他,"我不会伤害你。我只是……很久没有见过能看到河神的人了。"
他没有放松警惕,但他的咆哮停了。他看着小女孩,看了很久,然后问了一句他化形以来的第二句完整的话:
"你……是谁?"
他的声音还是很沙哑,像砂纸摩擦,但比第一次清楚多了。
小女孩看着他,眼睛里闪过一丝惊讶,然后慢慢低下头,看着自己悬浮的脚尖。
"我叫阿荞,"她说,"我死了三年了。"
他没有说话。他不知道"死了三年"是什么意思,但他能感觉到,这个小女孩和他一样,都是被遗忘的、被抛弃的、不属于这个世界的东西。
"三年前,河里的河神醒了,"阿荞继续说,声音很平,像是在说一件和自己无关的事,"它开始吃镇上人的魂。一个一个地吃,先是老人,然后是大人,然后是……孩子。我娘被吃了,我也被吃了。但我没有被消化掉,可能是因为我太小了,也可能是因为……我一直在等我娘回来。"
她抬起头,看着桥下那尊半淹在水里的神像,眼睛里的光暗了下去。
"河神说,只要我乖乖待着,等它吃饱了,就放我娘回来。我等了三年,它越吃越多,镇上的人都变成了空壳,但我娘没有回来。"
她转过头,看着他,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闪。
"你是第一个能看到河神的人,"她说,"也是第一个……身上有两种味道的人。一种像火,一种像冰。你能帮我吗?帮我把我娘找回来。"
他看着小女孩的眼睛,看了很久。
他不知道怎么帮她。他连自己都帮不了。他只是一根毛,一根刚化形不到十天的、什么都不懂的毛。他打不过花果山上那个灰白袍子的人,打不过村子外面那个青袍道人,打不过死山外面那个黑甲武将——如果不是死山洞里的那股力量帮了他,他现在已经死了。
他凭什么帮她?
但他看着她的眼睛,看着她眼睛里的光,看着她悬浮的、没有影子的脚,他想起了花果山上那具小小的骸骨,那只举在头顶的手骨。
那具骸骨的主人,大概也这么大吧。
他咬了咬牙,点了点头。
阿荞的眼睛亮了。
"谢谢你,"她说,声音在发抖,"我带你去河神的庙。它白天在水里睡觉,晚上才出来。现在去,正好。"
河神庙在镇子的最东头,紧挨着河边。庙很小,只有一间屋,白墙黑瓦,门是虚掩着的。庙门口有一棵老槐树,树很大,枝繁叶茂,但叶子是灰的,灰得不正常,像是被什么东西抽走了颜色。
他和阿荞站在庙门口,看着那扇虚掩的门。
"它就在里面,"阿荞说,声音压得很低,"它的本体是一块石头,就是桥下那尊雕像的真身。它吃了魂之后,会把魂存在石头里,慢慢消化。我娘的魂……应该还在里面。"
他深吸了一口气,推开了庙门。
庙里很暗,没有窗户,只有一盏油灯放在供桌上,灯火是灰的,灰得像快要灭了。供桌后面是一尊神像——和桥下那尊一样,是一个留着长胡子的老人,闭着眼睛,嘴角带着笑。但这尊神像更大,更完整,通体是黑色的石头雕的,石头表面有一层细细的黏液,在灰色的灯火下泛着油光。
那股旧纸的味道,在庙里浓得化不开。
他的丹田里,那股古老的冰冷力量在疯狂地躁动,像是遇到了什么让它极度兴奋又极度愤怒的东西。
"谁?"
一个声音从神像里传出来。
不是从嘴里传出来的,是从整个神像里传出来的,像是石头本身在说话。声音很老,很慢,带着一种他说不上来的、湿漉漉的味道,像是在水里泡了很久。
神像的眼睛睁开了。
不是石雕的眼睛裂开了,是神像的眼眶里亮起了两点灰白色的光,那光很亮,亮得刺眼,亮得他的毛发都竖了起来。
"一个小猴子,"神像说,声音里带着一丝玩味,"还有一个没消化掉的小丫头。怎么,来找我算账?"
阿荞躲在他身后,浑身在发抖,但她没有跑。她紧紧地抓着他的胳膊——她的手是凉的,凉得像冰,而且是虚的,像是抓不住任何实体的东西,但她抓得很紧,像是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。
他往前走了一步,挡在阿荞前面。
他不知道该说什么。他不会说人的话,只会说几个简单的词。但他不需要说话——他的眼睛已经说了。他的左眼是暗金色的,右眼是灰白色的,两个瞳孔里都有什么东西在缓慢地旋转,像两个小小的太极。
神像看着他的眼睛,灰白色的目光闪了一下。
"有意思,"它说,"两种力量……西游的地煞之力,封神的榜文之力……你是从哪里冒出来的杂种?"
他听不懂"杂种"是什么意思。
但他能感觉到,神像在嘲笑他。那种嘲笑和花果山上那个灰白袍子的人不一样,和村子外面那个青袍道人不一样,和死山外面那个黑甲武将也不一样。那些人的嘲笑里有恐惧、有贪婪、有算计。而这个神像的嘲笑里,只有一种东西——
厌倦。
它活了太久了,久到对一切都厌倦了。吃魂也好,被人恨也好,被人骂也好,对它来说都一样,都只是漫长岁月里的一点消遣。
"我不管你是什么东西,"神像说,声音里的玩味消失了,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冰冷的、不耐烦的东西,"既然你自己送上门来,那就把你的魂也留下吧。两种力量的魂……应该够我吃一阵子了。"
神像动了。
不是神像的身体动了,是庙里的空气动了。一股灰白色的、像是浓雾一样的东西从神像里涌出来,充满了整个庙宇,那浓雾里有无数张脸——老人的脸、大人的脸、孩子的脸——那些脸在浓雾里扭曲着、尖叫着、挣扎着,但都发不出声音,像是被什么东西封住了嘴。
那是被吃掉的魂。
浓雾朝他涌过来,像一只巨大的手,要把他抓住,要把他的魂从身体里拽出来。
他咬着牙,丹田里的两股力量动了。
暗金色的力量从他的左手涌出来,灰白色的力量从他的右手涌出来,两股力量在他的掌心相遇,隔着他,隔着那层膜,形成了一个暗金色和灰白色交织的漩涡——和第三章对付黑甲武将时一样的漩涡。
他把漩涡推了出去。
漩涡和浓雾撞在一起。
这一次,没有像对付黑甲武将时那样顺利。
浓雾没有被溶解,没有被转化,没有被吞噬。它只是被漩涡挡住了,像一堵墙挡住了另一堵墙,两边在僵持,在角力,在互相消耗。
他的身体在发抖。
他的融合还不稳定。第三章那次融合是在濒死的绝境中被逼出来的,是一次性的爆发,他还没有完全掌握那种"媒介"的状态。现在他主动使用融合力量,两股力量在他的丹田里又开始冲突了,暗金色的狂暴和灰白色的冰冷在互相冲撞,隔着他那层还很脆弱的膜,撞得他的经脉在疼,撞得他的骨头在响,撞得他的视野在模糊。
"不行……"他咬着牙,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,"撑不住……"
漩涡在缩小。
浓雾在推进。
他的膝盖在弯,他的腿在软,他的意识在模糊。他能感觉到,自己的魂在被什么东西往外拽,像是有一只无形的手,抓住了他的灵魂,要把它从身体里拔出来。
就在这时,他丹田里的那股古老的冰冷力量——封神榜的力量——突然剧烈地跳动了一下。
不是被浓雾刺激的,是被浓雾里的什么东西触发的。
浓雾里有无数被吃掉的魂,那些魂里有一些很老很老的魂,老到比这个镇子还老,老到比这条河还老。那些魂里残留着一种力量——一种和封神榜同源的、古老的、被遗忘的力量。
那是旧神的力量。
在封神榜出现之前,在天庭建立之前,在神佛体系形成之前,这片土地上有很多神——河神、山神、树神、灶神、门神……他们是这片土地的原住民,是人们最初信仰的对象。后来封神榜来了,天庭来了,佛门来了,旧神被收编的收编,被消灭的消灭,被遗忘的遗忘。
这个河神,就是一个被遗忘的旧神。
而他丹田里的封神榜力量,和旧神的力量,是同源的——都是这片土地最古老的信仰之力,只是一个被收编进了体系,一个被体系抛弃了。
同源的力量相遇了。
他丹田里的封神榜力量,像是遇到了失散多年的亲人,疯狂地涌向浓雾,涌向那些旧神的残魂,涌向那个被遗忘的河神。
不是对抗,是共鸣。
不是吞噬,是呼唤。
他的身体剧烈地颤抖了一下,然后——
他的右眼亮了。
不是第三章那种灰白色的亮,是一种更古老、更深沉、更温暖的亮,像是深夜里的一盏灯,像是寒冬里的一堆火,像是被遗忘了很久很久之后,终于有人想起了你的名字。
那道光从他的右眼里射出来,照在浓雾上。
浓雾停住了。
浓雾里的那些脸——那些被吃掉的魂——在那道光的照耀下,停止了扭曲,停止了尖叫,停止了挣扎。它们安静了下来,像是听到了什么呼唤,像是想起了什么被遗忘的东西。
然后,它们开始发光。
一个一个地,从灰白色的浓雾里分离出来,变成了一团一团柔和的、温暖的光,飘在空中,像是无数只萤火虫。
神像的声音变了。
"不……"它说,声音里第一次出现了恐惧,"你在做什么?你在唤醒它们?不可能……它们已经被我消化了……它们是我的……"
他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。
他只是感觉到,他丹田里的封神榜力量在通过他的右眼往外流,流向那些被吃掉的魂,流向那个被遗忘的河神。那不是攻击,不是吞噬,是……唤醒。唤醒那些被遗忘的名字,唤醒那些被抹去的存在,唤醒那些被体系抛弃的旧神。
"回来吧,"他听到自己在说话,不是他的声音,是一种更古老、更威严、更温柔的声音,从他的身体里传出来,"你们没有被遗忘。"
更多的魂从浓雾里分离出来,变成光,飘在空中。
浓雾在变薄。
神像在颤抖。
"不……"它说,声音在崩溃,"我不想消失……我只是想活下去……我只是不想被遗忘……"
他看着神像,看着它颤抖的样子,看着它眼眶里那两点灰白色的光——那光里没有恶意,没有贪婪,只有一种和阿荞一样的、很老很老的疲惫,和一种他说不上来的、深深的恐惧。
恐惧被遗忘。
他的心软了一下。
他想起了花果山。想起了那片被烧得干干净净的废墟,想起了那些被天庭清剿的猴族,想起了那根被遗忘了五百年的毫毛——他自己。
他和这个河神,是一样的。
都是被遗忘的,被抛弃的,不属于这个世界的东西。
他收回了右眼的光。
不是因为他打不过,是因为他不想打了。
浓雾消失了。那些被唤醒的魂飘在空中,一团一团的光,像是无数只萤火虫,照亮了整个庙宇。
神像站在供桌后面,一动不动,眼眶里的灰白色光暗了下去,像是快要灭了。
"你……不杀我?"它问,声音很轻,像是在确认。
他摇了摇头。
"为什么?"神像问,"我吃了那么多人的魂……你不恨我?"
他想了想,然后说了一句他自己都没想到的话:
"你……只是饿了。"
神像沉默了。
很久很久,它都没有说话。庙宇里只有那些光团在轻轻飘动,发出细微的、像是呼吸一样的声音。
然后,神像的身体开始发光。
不是灰白色的光,是一种柔和的、温暖的、和那些魂一样的光。光从神像的石头表面渗出来,一点一点地,把整个神像包裹住。
"谢谢你,"神像说,声音很轻,很温柔,像是一个老人在对一个孩子说话,"很久没有人对我说过这样的话了。"
"我叫河伯,"它说,"不是什么河神,是河伯。在封神榜之前,人们都叫我河伯。后来他们忘了,我也忘了。谢谢你,帮我想起来了。"
神像的身体在光里变得透明,一点一点地,像是在融化。
"那些魂,我还给你们,"河伯说,"我吃了它们,是我不对。但我太饿了,太孤独了……被遗忘的滋味,不好受。"
"小猴子,"它说,"你身上有封神榜的气息,但你不是封神榜的人。你是……异数。封神榜醒了,大祸将至。你要小心。"
"还有,"它的声音越来越轻,越来越远,像是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来,"灌江口的三只眼……他和别人不一样。但你也要小心他。他……在等一个人。"
光团炸开了。
无数团光从庙宇里飞出去,穿过屋顶,穿过夜空,飞向三河镇的每一个角落。那些光飞进镇上人的身体里,飞进那些空洞的眼睛里,然后——
镇上人的眼睛亮了。
不是全部,是大部分。那些被吃掉不久的魂回来了,回到了它们的身体里。那些被吃掉太久、已经被消化了的魂,回不来了——它们变成了光,照亮了镇子,然后消散在了夜空里。
阿荞的娘也回来了。
一个穿着蓝布衫的妇人从光团里走出来,站在庙宇的门口,看着阿荞,眼睛里全是泪。
"娘!"阿荞叫了一声,扑了过去。
但她扑了个空。
她的身体穿过了她娘的身体,像是穿过了一团烟。
妇人看着她,眼泪流了下来。
"阿荞,"妇人说,声音在发抖,"娘回来了。但你……你已经走了。"
阿荞愣住了。
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——她的手是透明的,在那些光团的照耀下,她能看到自己手后面的地面。
她是鬼。
她死了三年了。
她娘的魂回来了,但她的身体已经烂了,她回不去了。
阿荞站在那里,看着自己透明的手,看了很久。然后她抬起头,看着她娘,笑了。
"娘,"她说,"你回来就好。"
"阿荞……"妇人哭着伸出手,想摸她的脸,但手穿过了她的脸,什么也没摸到。
阿荞往后退了一步,避开了她娘的手。
"娘,"她说,"你回去吧。爹还在等你,弟弟还在等你。你要好好活着。"
"那你呢?"妇人问,"你怎么办?"
阿荞转过头,看着他。
她的眼睛里没有悲伤,没有恐惧,只有一种很平静的、很温柔的光。
"我跟着他,"她说,"他要去灌江口,路上需要一个伴。"
"可是……"妇人还想说什么。
"娘,"阿荞打断了她,"我已经死了。但我还能走路,还能说话,还能看到你。这就够了。"
她走到他身边,抬起头,看着他。
"谢谢你,"她说,"帮我娘回来了。"
他看着她,看了很久,然后点了点头。
他不知道该说什么。他只是觉得,这个小女孩和他一样,都是被遗忘的、被抛弃的、不属于这个世界的东西。但她比他勇敢——她接受了自己已经死了的事实,还在笑着安慰她娘。
他做不到。
他连自己是谁都还没搞清楚。
那天晚上,三河镇的灯亮了一夜。
镇民们的魂回来了,他们想起了被吃掉之前的事,想起了河神,想起了那些消失的亲人。有人哭,有人笑,有人跪在河神庙的门口磕头,有人把家里的供品搬到河边,倒进水里。
没有人提到他。
没有人知道是一只猴子救了他们。他们只记得河神走了,魂回来了,日子还要继续过。
他不在乎。
他坐在镇口的老槐树上,看着镇子上的灯火,看着阿荞飘在他旁边,看着夜空里那些消散的光团。
阿荞告诉他,她叫阿荞,今年七岁(死的时候七岁),家在镇西头,爹是木匠,娘是织娘,还有一个三岁的弟弟。她喜欢吃娘做的桂花糕,喜欢在河边捉萤火虫,喜欢听爹讲封神榜的故事——姜子牙、哪吒、杨戬、雷震子……她最喜欢哪吒,因为哪吒也死过一次,后来又活了。
"哪吒?"他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。
这个名字他好像在哪里听过。不是在花果山,不是在村子里,不是在死山——是在他的脑子里,在那些破碎的画面里,在那些他看不懂的闪回里。
"对,哪吒,"阿荞说,"三坛海会大神,踩着风火轮,拿着火尖枪,披着混天绫。他可厉害了,大闹东海,抽了龙三太子的筋。"
她顿了顿,然后说:
"说起来,前几天镇上还来过一个踩着风火轮的少年呢。穿红肚兜,扎两个丸子头,脾气可坏了,逢人就问有没有见过'封神榜的碎片'。镇民们那时候魂都被吃了,谁也答不上来,他就生气地走了,往东边去了。"
他的心脏跳了一下。
踩着风火轮的少年。红肚兜。丸子头。问封神榜的碎片。往东边去了。
东边。灌江口的方向。
他要找的人,也在东边。
他和那个叫哪吒的少年,会不会在路上遇到?
他不知道。
但他能感觉到,有什么东西在东边等他,不止一个。灌江口的三只眼,踩着风火轮的少年,死山洞里的封神榜力量,还有……他自己的身世。
他必须往东走。
天快亮的时候,他从老槐树上跳下来,拍了拍身上的露水。
"走了,"他对阿荞说。
阿荞飘在他旁边,点了点头。
他们沿着镇东头的路,往东边走去。
走了大约一里地,他停住了。
他感觉到了什么。
不是危险,是……被注视。有什么东西在看着他,从很远的地方,从他看不到的角落,安安静静地、一动不动地看着他。
他猛地转过身。
路的另一边,一片灌木丛后面,有一双眼睛在看着他。
那是一只狗。
一只很大的狗,黑色的毛,油光水滑,像缎子一样。它蹲在灌木丛后面,一动不动,像一尊雕像。它的眼睛是琥珀色的,很亮,很有神,正一眨不眨地看着他。
但最让他注意的不是它的眼睛,是它的额头。
它的额头上,有一只眼睛。
一只竖着的、闭着的眼睛,像一道裂缝,嵌在它的额头正中央。
三只眼的狗。
他的心脏猛地跳了一下。
三只眼。河伯说的"灌江口的三只眼"。令牌上的三只眼徽记。
这只狗,和灌江口有关系。
那只狗看着他,看了很久,然后站起身,转身跑了。
不是逃跑,是……引路。它跑了几步,停下来,回头看了他一眼,然后继续跑,像是在说:跟我来。
他站在原地,看着那只狗的背影,看了很久。
然后他跟了上去。
阿荞飘在他旁边,小声说:"那只狗……好奇怪。"
他没有说话。
他只是跟着那只三只眼的狗,往东边走去,往灌江口的方向走去,往那个等了他很久很久的地方走去。
晨雾升起来了,笼罩了道路,笼罩了田野,笼罩了他和阿荞的身影,也笼罩了那只跑在前面的、三只眼的黑狗。
三河镇在身后越来越远,越来越小,最后消失在了晨雾里。
新的旅程开始了。
第五章:风火轮
他走了两天。
两天里,那只三只眼的黑狗一直在前面引路,不紧不慢,每隔一段路就停下来等他一会儿,然后继续走。它不叫,不闹,不靠近,也不远离,像一个沉默的向导,又像一个耐心的狱卒。
阿荞飘在他旁边,话不多。她偶尔会指着路边的野花说"这个可以吃",指着远处的山说"那是落马坡,过了坡就是灌江口的地界了",指着天上的云说"要下雨了"。但大部分时候她只是安静地飘着,看着他的侧脸,像是在看一个她看不懂的谜。
他没有问她在看什么。
他只是走。往东走,往灌江口的方向走,往那个等了他很久很久的地方走。怀里揣着那块三只眼的令牌,手里攥着那把黑色拂尘,丹田里的两股力量还在缓慢地旋转,一左一右,一热一冷,像两个已经熟悉了彼此存在的邻居,不再互相冲撞,只是偶尔互相试探一下。
第二天傍晚,他们走到了落马坡。
落马坡是一片丘陵,不高,但很陡,坡上长满了齐腰高的野草,野草是灰绿色的,灰得不正常,像是被什么东西抽走了生机。坡顶有一棵老松树,树很大,枝繁叶茂,但树干是黑的,黑得像是被火烧过,又像是被什么东西浸染过。
那只三只眼的黑狗在坡脚停住了。
它蹲坐在地上,回头看了他一眼,琥珀色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,然后它站起身,转身往坡上走去,走了几步,又停下来,回头看他。
意思很明显:跟我来。
他深吸了一口气,跟了上去。
阿荞飘在他旁边,小声说:"这地方……不对劲。"
他点了点头。他也感觉到了。这地方和三河镇不一样,和死山也不一样。三河镇的不对劲是"空"——人的魂被吃空了。死山的不对劲是"沉"——封神榜的力量沉在地下。而落马坡的不对劲是……"乱"。
一切都是乱的。
风是乱的,一会儿从东边吹,一会儿从西边吹,一会儿又从地底下往上冒。草是乱的,有的往东边倒,有的往西边倒,有的直直地竖着,像是被什么东西定住了。云是乱的,天上的云在快速地旋转、碰撞、消散、重组,像是有一只看不见的手在搅和天空。
他丹田里的两股力量也开始乱了。
暗金色的力量在躁动,灰白色的力量在颤抖,隔着他那层还很脆弱的膜,它们又开始互相冲撞了,撞得他的经脉在疼,撞得他的视野在模糊。
"怎么了?"阿荞注意到了他的异样,飘近了一些,"你不舒服?"
他摇了摇头,咬着牙,继续往坡上走。
然后他听到了声音。
不是风声,不是草声,是一个人的声音——一个少年的声音,很亮,很脆,带着一种他说不上来的、火药味一样的暴躁。
"出来!我知道你在那里!别躲躲藏藏的,像个缩头乌龟!"
他停住了脚步。
坡顶的老松树下,站着一个少年。
少年大约十四五岁的样子,不高,很瘦,但站得很直,像一杆枪。他穿着一件红肚兜,露出两条细瘦但结实的胳膊,胳膊上缠着一条红色的绸带,绸带在风中猎猎作响,像是有生命一样。他的头上扎着两个丸子头,用金色的发带系着,额头上有一个小小的、红色的胎记,像一团火。他的脚底下踩着两个轮子——不是普通的轮子,是两个燃烧着火焰的轮子,火焰是青色的,烧得很旺,但没有烟,也没有热度,像是两团凝固的光。
他的手里拿着一杆枪。
枪杆是红色的,枪头是金色的,枪头的两侧各有一个锋刃,形状像火焰,又像莲花。枪身上缠绕着一条红色的绸带,和他胳膊上的那条是同一种料子,在风中飘动。
少年的脸很俊,眉清目秀,但表情很凶,眉头皱着,嘴角撇着,眼睛里冒着火——不是比喻,是真的有火,青色的火焰在他的瞳孔里跳动,像是两团小小的、愤怒的野火。
阿荞的声音在发抖:"是……是哪吒。"
他的心脏猛地跳了一下。
哪吒。三坛海会大神。踩着风火轮,拿着火尖枪,披着混天绫。阿荞说过的,那个大闹东海、抽了龙三太子筋的哪吒。那个也死过一次、后来又活了的哪吒。
那个前几天在三河镇附近找封神榜碎片的、踩着风火轮的红衣少年。
他来了。
哪吒也看到了他。
少年的眼睛眯了起来,青色的火焰在瞳孔里跳得更旺了。他上下打量了他一遍,从他的黄褐色毛发,到他手里的黑色拂尘,到他怀里露出一角的三只眼令牌,最后停在了他的脸上——停在了他的眼睛上。
他的左眼是暗金色的,右眼是灰白色的。
哪吒的表情变了。
不是愤怒,不是惊讶,是一种更复杂的东西——警惕、怀疑、还有一丝他说不上来的、像是恐惧一样的东西。
"两种力量……"哪吒喃喃地说,声音很低,但在这寂静的山坡上清晰得像敲钟,"西游的地煞之力,封神的榜文之力……你是什么东西?"
他没有回答。
他不知道该怎么回答。他连自己是谁都还没搞清楚。
但他的身体已经做出了反应——他的后背弓了起来,毛发竖了起来,牙齿露了出来,丹田里的两股力量开始加速旋转,暗金色和灰白色的光在他的皮肤下面流动,像是两条随时会冲出来的蛇。
他感觉到了危险。
这个叫哪吒的少年,比花果山上那个灰白袍子的人危险,比村子外面那个青袍道人危险,比死山外面那个黑甲武将危险。危险得多。
哪吒看着他戒备的样子,嘴角撇了一下,像是在冷笑,又像是在不屑。
"怎么,想动手?"哪吒说,火尖枪在手里转了个枪花,青色的火焰从枪头上冒出来,烧得空气滋滋作响,"就凭你?一个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的杂种?"
他听不懂"杂种"是什么意思。
但他能感觉到,哪吒在侮辱他。那种侮辱和河伯的厌倦不一样,和青袍道人的贪婪不一样,和黑甲武将的冷漠不一样。哪吒的侮辱里有一种纯粹的、不加掩饰的……看不起。
像是在看一只虫子。
他的牙齿咬得更紧了。
"我问你话呢,"哪吒往前走了一步,风火轮在他脚下转动,青色的火焰在草地上烧出两个焦黑的圆圈,"你身上为什么会有封神榜的气息?你和封神榜是什么关系?说!"
他还是没有说话。
不是不想说,是说不出来。他不会说人的话,只会说几个简单的词。而且他也不知道答案——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有封神榜的气息,不知道自己和封神榜是什么关系。
他只是一根毛。
一根从花果山的残碑下爬出来的、被遗忘了五百年的、没有人知道的毛。
哪吒看着他沉默的样子,眉头皱得更紧了,青色的火焰在瞳孔里跳得更旺了。
"不说是吧?"哪吒说,声音里的火药味更浓了,"不说我就打到你说!"
他动了。
不是哪吒动了,是他动了。
他的身体比他的脑子先做出了反应——他向旁边一跃,整个人扑了出去,在地上打了个滚。几乎是同时,一杆火尖枪从他刚才站的地方刺了过去,枪头擦着他的耳朵过去,青色的火焰烧断了他几根毛发,发出滋滋的声响。
快。
太快了。
他甚至没看清哪吒是怎么动的。前一秒哪吒还站在十步之外,下一秒枪就到了他的面前。如果不是他的本能比脑子快,他现在已经被枪刺穿了喉咙。
他从地上爬起来,还没站稳,第二枪就到了。
这一枪是横劈,火尖枪带着青色的火焰,从左往右扫过来,速度快得像一道红色的闪电。他来不及躲,只能抬起双臂挡在身前,丹田里的暗金色力量涌出来,裹住了他的双臂,形成了一层暗金色的光膜。
枪和光膜撞在一起。
"轰——!"
他像断线的风筝一样飞了出去,撞在坡上的一块大石头上,石头碎了,他摔在碎石堆里,口中喷出了一口血。
他的双臂在发抖,不是因为疼,是因为那股力量太强了。哪吒的火尖枪上带着一种他说不上来的力量——不是纯粹的火,也不是纯粹的力,是一种更复杂的东西,像是火和力和某种规则的混合体。那股力量撞在他的暗金色光膜上,光膜连一瞬间都没挡住就碎了,剩下的力量全都灌进了他的双臂,灌进了他的经脉,灌进了他的丹田。
他的丹田里乱了。
暗金色的力量被冲得七零八落,灰白色的力量被刺激到了,也醒了,两股力量又开始在他的丹田里打架,撞得他的经脉在疼,撞得他的骨头在响,撞得他的视野在模糊。
"不堪一击。"哪吒的声音从远处传来,带着不屑,"就这点本事,也配身上带着封神榜的气息?说,你到底是什么东西?"
他撑着地面,艰难地站起来,浑身的碎石簌簌地往下掉。他的嘴角挂着血,双臂在发抖,双腿在发软,但他站住了。
他看着哪吒,看着他脚下的风火轮,看着他手里的火尖枪,看着他胳膊上的混天绫,看着他瞳孔里跳动的青色火焰。
然后他做了一件他自己都没想到的事——他笑了。
不是开心的笑,不是愤怒的笑,是一种野兽在绝境中发出的、本能的笑。像是在说:你很强,但我不怕。
哪吒看着他的笑,愣了一下,然后眉头皱得更紧了。
"你笑什么?"哪吒问,声音里有一丝被冒犯的恼怒。
他没有回答。
他只是抬起了右手。
他的右手变了——手掌的一半覆盖着暗金色的毛发,另一半覆盖着灰白色的鳞片,中间那条极细的线在发光,亮得刺眼。丹田里的两股力量在他的意志下,隔着那层膜,开始缓慢地旋转,一左一右,一热一冷,像两个刚认识的搭档,在试探着配合。
融合。
他在主动使用融合的力量。
这一次,比第四章在三河镇时稳定了一些。他的膜比之前厚了一点,韧了一点,两股力量的冲突也比之前小了一点。但还是很不稳定,像是在走钢丝,随时可能掉下去。
他的掌心形成了一个漩涡——暗金色和灰白色交织的漩涡,和第三章对付黑甲武将时一样的漩涡。
他把漩涡推了出去。
哪吒看着那个朝他飞过来的漩涡,嘴角撇了一下,像是在看一个笑话。
"就这?"哪吒说,火尖枪往前一刺,枪头带着青色的火焰,迎上了那个漩涡,"给我破!"
枪和漩涡撞在一起。
这一次,没有像对付黑甲武将时那样顺利。
漩涡没有溶解火尖枪的力量,没有转化,没有吞噬。它只是被枪刺穿了,像一个肥皂泡一样,"啵"的一声碎了,化成了无数暗金色和灰白色的光点,散落在空气中。
哪吒的枪没有停,继续往前刺,直奔他的胸口。
他躲不开了。
枪太快了,他的身体太慢了。他只能眼睁睁地看着那杆带着青色火焰的火尖枪朝他的胸口刺过来,枪头上的锋刃在夕阳下闪着金色的光。
然后,枪停住了。
不是哪吒收了手,是枪被什么东西挡住了。
他的胸口前,浮现出了一层光膜——不是他的暗金色光膜,也不是融合的漩涡,是一层灰白色的、像是石头一样的光膜。那层光膜很薄,薄得像一张纸,但它挡住了火尖枪。
枪尖刺在光膜上,发出"叮"的一声脆响,像是金属撞在石头上。
哪吒的眼睛瞪大了。
"这是……"他喃喃地说,声音里第一次出现了惊讶,"封神榜的护体神光?不可能……你不是封神榜在册的神,怎么可能会用护体神光?"
他也不知道。
他只是感觉到,在枪刺过来的一瞬间,他丹田里的那股灰白色的力量——封神榜的力量——自己动了。不是他控制的,是它自己动的,像是遇到了什么让它兴奋的东西,自发地涌了出来,在他的胸口前形成了那层光膜。
它在回应哪吒。
哪吒也是封神榜在册的神。他的力量里有封神榜的气息。他的火尖枪上有封神榜的规则。而他丹田里的封神榜力量,在遇到同类的时候,自发地产生了共鸣。
不是对抗,是共鸣。
哪吒也感觉到了。
他的火尖枪在发抖,不是因为力量不够,是因为枪上的封神榜力量在回应他胸口前的那层光膜,像是遇到了失散多年的亲人,在欢呼,在雀跃,在……呼唤。
哪吒的脸色变了。
他猛地收回了火尖枪,往后退了一步,眼睛里的青色火焰跳动得更厉害了,但那火焰里不再只有愤怒,还有一种他说不上来的、复杂的东西。
"你……"哪吒看着他,声音在发抖,"你到底是什么?为什么你的封神榜力量……比我的还纯?"
他没有回答。
他只是站在那里,胸口前的那层灰白色光膜正在缓慢地消散,化成无数细小的光点,飘回他的身体里。他的丹田里,那股灰白色的力量还在兴奋地跳动,像是一个刚见到朋友的孩子,还在雀跃。
阿荞飘在他旁边,小声说:"他……他好像怕你了。"
他摇了摇头。
哪吒不是怕他。哪吒是怕他身上的封神榜力量。那种恐惧不是对强者的恐惧,是对……未知的恐惧。对一个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的、身上带着比自己还纯的封神榜力量的、不知道是什么东西的存在的恐惧。
就在这时,坡顶的老松树动了。
不是风吹的,是树自己动的。
那棵黑色的老松树,树干开始扭曲、变形、膨胀,树皮裂开,露出里面黑色的、像是血肉一样的东西。树枝开始伸长、变粗、弯曲,像是无数条黑色的蛇,在天空中舞动。树顶的松针开始脱落,露出里面一个巨大的、黑色的、像是眼睛一样的东西——那只眼睛是竖的,瞳孔是深红色的,像是凝固的血,正一眨不眨地看着坡下的所有人。
阿荞的声音在发抖:"那是什么?"
哪吒的脸色也变了。
不是恐惧,是警惕。他握紧了火尖枪,脚下的风火轮转得更快了,青色的火焰烧得更旺了,混天绫在他的胳膊上绷得紧紧的,像是随时会飞出去。
"堕神。"哪吒说,声音很低,很沉,没有了之前的暴躁和不屑,只剩下一种职业性的、冰冷的警惕,"被封神榜除名的神,堕落成了妖。这棵树……以前应该是这里的山神。"
那棵黑色的老松树——那个堕神——动了。
无数条黑色的树枝从坡顶伸下来,像是无数条黑色的蛇,朝他和哪吒扑过来。树枝的尖端是黑色的、尖锐的,像是无数根针,针上带着一种他说不上来的、黑色的雾气,那雾气碰到草,草就枯了;碰到石头,石头就碎了;碰到空气,空气就发出滋滋的声响,像是被腐蚀了一样。
那是黑暗的力量。
不是封神的力量,不是西游的力量,是一种更古老、更冰冷、更……虚无的力量。像是一切力量的反面,像是存在的对立面。
哪吒动了。
他的火尖枪舞出了一片枪影,青色的火焰在枪尖上燃烧,烧得空气滋滋作响。枪影扫过那些黑色的树枝,树枝被烧断、烧焦、化成黑色的灰烬,散落在空气中。但更多的树枝从坡顶伸下来,前赴后继,像是永远也砍不完。
"喂!"哪吒一边舞枪一边朝他喊,"你还愣着干什么?帮忙啊!"
他愣了一下。
帮忙?
刚才还要杀他的人,现在叫他帮忙?
但他没有犹豫。
因为他感觉到了,那个堕神的力量,比哪吒强,比他强,比他们两个加起来都强。如果不联手,他们两个都会死在这里。
他咬着牙,丹田里的两股力量动了。
暗金色的力量从他的左手涌出来,灰白色的力量从他的右手涌出来,两股力量在他的掌心相遇,隔着他,隔着那层膜,形成了一个暗金色和灰白色交织的漩涡。
这一次,漩涡比之前更大、更稳定。他的膜比之前厚了,两股力量的配合比之前默契了,漩涡的旋转速度比之前快了,吞噬和转化的能力也比之前强了。
他把漩涡推了出去。
漩涡飞进了那些黑色的树枝中间,开始旋转、吞噬、转化。黑色的树枝碰到漩涡,就像是冰遇到了热水,开始溶解、消散、化成无数黑色的光点,被漩涡吞噬,转化成暗金色和灰白色的力量,补充到漩涡里。
漩涡越转越大,越转越亮,吞噬的树枝越来越多。
哪吒看着那个漩涡,眼睛里闪过一丝惊讶,然后嘴角撇了一下,像是在说"还算有点用"。
"左边!"哪吒喊,"左边那几根交给你,右边我来!"
他点了点头,朝左边移动,漩涡跟着他移动,吞噬左边的黑色树枝。哪吒朝右边移动,火尖枪舞出一片枪影,烧断右边的黑色树枝。
两个人,一左一右,一个用枪,一个用漩涡,配合得虽然不算默契,但至少没有互相添乱。黑色的树枝被一根一根地砍断、吞噬、消散,坡顶的堕神发出了一声不像人声的尖叫,那声音像是指甲刮在黑板上,又像是无数根针同时扎进耳朵里,刺耳得让人头皮发麻。
然后,堕神动了真格的。
坡顶的那棵黑色老松树,整个拔地而起,树根从地下拔出来,像是无数条巨大的、黑色的腿,支撑着它的身体。它的树干膨胀、变形,变成了一个巨大的、黑色的、人形的怪物——有头,有手,有脚,但都是黑色的,都是木头做的,都是扭曲的、不规则的、像是噩梦一样的形状。
它的头上有一只竖眼,深红色的瞳孔,正一眨不眨地看着他们。
它举起了右手——那是一只由无数根黑色树枝组成的巨大的手——朝他们拍了下来。
那只手太大了,大到遮住了半边天,大到他们根本躲不开。
哪吒的脸色变了。
"混天绫!"他大喊一声,胳膊上的红色绸带飞了出去,在天空中展开,变成了一条巨大的、红色的绸带,像是一道红色的屏障,挡在了那只黑色的大手前面。
手和绸带撞在一起。
"轰——!"
混天绫被拍得凹陷了下去,红色的光芒剧烈地闪烁,像是随时会碎。哪吒的身体在发抖,嘴角溢出了一丝血,他的双脚在地上犁出了两道深深的沟,风火轮在他脚下疯狂地旋转,青色的火焰烧得地面都融化了。
"撑不住了!"哪吒喊,"你还有什么本事?快用啊!"
他咬着牙,丹田里的两股力量在疯狂地旋转。
他知道,普通的漩涡挡不住那只手。他需要更强的力量,需要更大的漩涡,需要……更深的融合。
他闭上眼睛。
他不再试图控制那两股力量,不再试图让它们听他的话。他只是……放开了。放开了他那层膜,放开了他的意志,放开了他作为"一根毛"的自我。
他让那两股力量自由地流动,自由地碰撞,自由地……融合。
不是隔着膜的共存,是真正的融合。
暗金色的力量和灰白色的力量,在他的丹田里,在他放开了膜的一瞬间,撞在了一起。
没有爆炸。
没有冲突。
它们只是……融在了一起。像是两条河流汇入了同一片海洋,像是两种颜色混成了同一种新的颜色,像是两个音符组成了同一个和弦。
一种新的力量诞生了。
不是暗金色,不是灰白色,是一种他说不上来的颜色——像是深夜的天空,又像是凝固的血,又像是……一切颜色的总和。那力量很沉,很重,很古老,像是从天地初开的时候就存在了,像是封神榜和地煞之力的共同源头。
他睁开了眼睛。
他的眼睛变了。
不再是左眼暗金、右眼灰白,而是两只眼睛都变成了那种新的颜色——深夜的颜色,血的颜色,一切颜色的总和。瞳孔里有什么东西在旋转,不是太极,不是榜单,是一个更古老、更复杂、更……本源的图案。
他抬起了右手。
他的右手不再是一半毛发一半鳞片,而是覆盖着一层那种新颜色的、像是铠甲又像是皮肤的东西。那东西很光滑,很坚硬,在夕阳下闪着一种深沉的、内敛的光。
他对着那只拍下来的黑色大手,缓缓地推出一掌。
没有花哨的动作,没有惊天动地的气势,就是很简单的一掌,像是在推一扇门。
但那一掌推出去的时候,天地间的一切都停了。
风停了,草停了,云停了,哪吒的混天绫停了,堕神的黑色大手也停了。
然后,一道光从他的掌心射了出来。
那道光很细,细得像一根针,但很亮,亮得刺眼,亮得整个山坡都被照亮了,亮得哪吒都不得不眯起了眼睛。
那道光射在了那只黑色的大手上。
没有爆炸。
没有巨响。
那只黑色的大手,在碰到那道光的一瞬间,开始从指尖往下溶解。不是碎裂,不是燃烧,是溶解——像是冰遇到了热水,像是糖遇到了水,像是一切坚硬的东西遇到了它无法对抗的……虚无。
溶解从指尖开始,往上蔓延,手掌、手腕、手臂、肩膀、躯干、头……整个堕神的身体,在那道光的照耀下,一点一点地溶解,化成无数黑色的光点,散落在空气中,然后消失了。
连那只竖眼都溶解了。
连那声尖叫都溶解了。
整个堕神,在那道光的照耀下,消失得干干净净,像是从来没有存在过一样。
坡顶恢复了平静。
老松树没有了,黑色的树枝没有了,黑色的雾气没有了,只剩下一个巨大的、黑色的树坑,和坑底残留的、一点点黑色的灰烬。
风又吹了起来。
草又晃了起来。
云又飘了起来。
天地间的一切都恢复了正常,像是刚才的那场战斗从来没有发生过一样。
哪吒站在原地,混天绫飘回了他的胳膊上,火尖枪垂在手里,风火轮在他脚下缓慢地旋转。他的嘴巴张着,眼睛瞪着,青色的火焰在瞳孔里跳动,但那火焰里不再有愤怒,不再有不屑,只有一种纯粹的、不加掩饰的……震惊。
"你……"他说,声音在发抖,"你刚才那一招……是什么?"
他没有回答。
因为他已经站不住了。
刚才那一掌,耗尽了他所有的力气。那种新的力量太强了,强到他的身体根本承受不住,强到他的经脉在疼,骨头在疼,每一寸皮肤都在疼,像是有什么东西要从他的身体里破壳而出。他的双腿一软,整个人朝前面倒了下去。
一只手扶住了他。
那只手很有力,很稳,带着一种火焰的温度。
他抬起头,看到了哪吒的脸。
少年的表情很复杂——有震惊,有警惕,有怀疑,还有一丝他说不上来的、像是……欣赏一样的东西。
"喂,"哪吒说,声音还是很凶,但没有了之前的火药味,"你叫什么名字?"
他张了张嘴,想说什么,但说不出来。他没有名字。他只是一根毛。
哪吒看着他沉默的样子,皱了皱眉,然后撇了撇嘴。
"没有名字?"哪吒说,声音里第一次出现了一丝他说不上来的、复杂的东西,"也是。像我们这种被抛弃的人,有没有名字,其实都一样。"
他看着哪吒,看着他嘴角那抹一闪而过的自嘲,心里突然动了一下。这个看起来暴躁嚣张的少年,似乎也藏着一些不为人知的伤痛。
哪吒似乎意识到自己说多了,皱了皱眉,然后撇了撇嘴。
"算了,"哪吒说,"不想说就不说。"他顿了顿,然后像是做了什么决定一样,抬起头,看向坡的东边——灌江口的方向,"你要去灌江口,对吧?"
他愣了一下,然后点了点头。
"正好,"哪吒说,嘴角撇了一下,像是在冷笑,又像是在不爽,"我也要去灌江口。三只眼那家伙最近不对劲,我去看看他在搞什么鬼。"
他看着哪吒,看了很久。
然后他问了一句他化形以来最长的一句话:
"你……不杀我了?"
哪吒愣了一下,然后哈哈大笑起来,笑得前仰后合,笑得风火轮都在转,笑得混天绫都在飘。
"杀你?"哪吒笑完了,看着他,眼睛里的青色火焰跳了跳,"你刚才那一招,能把我也一起溶解了吧?我杀你?我活得不耐烦了?"
他顿了顿,然后表情严肃了一些,声音也低了一些:
"而且……你身上的封神榜力量,比我的还纯。你不是敌人。至少现在不是。"
他没有说话。
他只是看着哪吒,看着他脚下的风火轮,看着他手里的火尖枪,看着他胳膊上的混天绫,看着他瞳孔里跳动的青色火焰。
然后他笑了。
不是绝境中的野兽的笑,是一种更温和的、更放松的笑。像是在说:好吧,一起走。
哪吒看着他的笑,又皱了皱眉,然后撇了撇嘴,转过身,朝坡的东边走去。
"走了,"哪吒说,头也不回,"天黑之前要到灌江口。三只眼那家伙的地盘,晚上不太平。"
他撑着地面,艰难地站起来,拍了拍身上的灰,跟了上去。
阿荞飘在他旁边,小声说:"他……好像也没有传说中那么凶。"
他没有说话。
他只是走。往东走,往灌江口的方向走,往那个等了他很久很久的地方走。
身边多了一个踩着风火轮的红衣少年,前面跑着一只三只眼的黑狗,旁边飘着一个穿红布衫的小女孩鬼魂。
一支奇怪的队伍,在夕阳下,朝灌江口走去。
坡顶的树坑里,那一点点黑色的灰烬,在风里飘了飘,然后消失了。
没有人注意到,在灰烬消失的地方,空气中留下了一丝极淡的、几乎闻不到的黑色雾气。那雾气在夕阳下闪了一下,然后朝东边飘去,朝灌江口的方向飘去,朝那个等了他很久很久的地方飘去。
黑暗,已经先一步到了灌江口。
第六章:灌江口
他们走了一天。
一天里,哪吒没有说几句话。他踩着风火轮在前面走,火尖枪扛在肩上,混天绫缠在胳膊上,背影很直,很倔,像是一杆插在地上的枪。阿荞飘在中间,偶尔会飘到哪吒旁边,小声问他一些问题——"三坛海会大神是什么意思?""你真的抽过龙三太子的筋吗?""你师父太乙真人还在吗?"——哪吒大多时候不回答,偶尔哼一声,偶尔翻个白眼,但阿荞问得多了,他也会不耐烦地说一句"别问了,烦不烦",然后继续走。
他走在最后面。
他的身体还在恢复。第五章那一掌耗尽了他所有的力气,到现在他的双臂还在发抖,双腿还在发软,丹田里的两股力量还在缓慢地旋转,像是两个累坏了的工人,在慢吞吞地收拾残局。但他没有停下来,他只是走,一步一步地,往东走,往灌江口的方向走。
那只三只眼的黑狗跑在最前面,不紧不慢,每隔一段路就停下来等他们一会儿,然后继续走。它不叫,不闹,不靠近,也不远离,像一个沉默的向导,又像一个耐心的狱卒。
傍晚的时候,他们到了灌江口。
灌江口比他想象的大。
不是三河镇那种几百户人家的小镇,是一座真正的城。城墙很高,是用青色的石头砌的,石头上刻着细密的纹路,那些纹路他看不懂,但他丹田里的封神榜力量在看到那些纹路的时候,轻轻地跳动了一下,像是遇到了什么熟悉的东西。城门很大,两扇黑色的木门,门上钉着金色的铜钉,铜钉在夕阳下闪着光。城门上方有一块匾额,匾额上写着三个大字——"灌江口",字是金色的,笔锋很利,像是用刀刻上去的,又像是用枪尖挑出来的。
城门口有兵丁在把守。
不是普通的兵丁,是穿着银色甲胄的天兵——甲胄是银色的,头盔是银色的,手里的长枪也是银色的,在夕阳下闪着冷森森的光。他们的脸很严肃,眼神很锐利,每一个进出城门的人都要被他们仔细打量一番。
但最让他注意的不是那些兵丁,是城门旁边的一面墙。
那面墙上贴着一张告示,告示是用金色的字写的,在夕阳下很显眼。告示上画着一个人像——一个穿着银色甲胄、额头上有三只眼睛、手里拿着一把三尖两刃刀的高大身影。人像的旁边写着一行字:
"昭惠灵显王二郎真君,镇守灌江口,凡有异动者,格杀勿论。"
阿荞飘到他旁边,小声说:"那就是杨戬。三只眼,三尖两刃刀,听调不听宣。"
他看着告示上的人像,看了很久。
他的丹田里,那股封神榜的力量在剧烈地跳动,像是遇到了什么让它既兴奋又恐惧的东西。他的右眼在发热,热得像是有一团火在里面烧,他的视野在模糊,又在清晰,模糊的时候他看到的是告示上的人像,清晰的时候他看到的是——
一个金色的榜单。
榜单上有很多名字在发光,其中一个名字特别亮,亮得刺眼,亮得他的右眼在疼。那个名字他看不懂,但他能感觉到,那个名字和告示上的人像,是同一个人。
杨戬。
封神榜上的名字。
而且是……很靠前的名字。
"走了。"哪吒的声音从前面传来,带着一丝不耐烦,"愣着干什么?进城。"
他收回了视线,跟着哪吒往城门走去。
走到城门口的时候,一个银色甲胄的天兵拦住了他们。
"站住。"天兵说,声音很平,没有感情,"干什么的?"
哪吒翻了个白眼,从怀里掏出一块令牌,扔给了天兵。
"三坛海会大神,哪吒。"哪吒说,语气很拽,"来找你们家真君聊聊。"
天兵接过令牌,看了一眼,脸色变了变,然后单膝跪地,双手把令牌举过头顶,还给了哪吒。
"小神有眼无珠,不知三太子驾到,恕罪。"天兵说,声音里带着一丝紧张,"真君有令,三太子若是来了,直接请进府中。"
哪吒哼了一声,接过令牌,揣回怀里,然后大步走进了城门。
他跟在后面,阿荞飘在他旁边,那只三只眼的黑狗跑在最前面,带着他们往城里走。
走进城门之后,他才发现,灌江口和他想象的不一样。
他以为灌江口会是一个很严肃、很冷清的地方——毕竟这里是"听调不听宣"的二郎真君的地盘,毕竟城门口贴着"格杀勿论"的告示,毕竟把守城门的是银色甲胄的天兵。
但灌江口很热闹。
非常热闹。
街道很宽,青石板铺的,干净得能照出人影。街道两边是店铺,卖什么的都有——酒楼、茶馆、布庄、药铺、铁匠铺、胭脂铺、杂货铺……店铺的幌子在风中飘着,伙计们站在门口吆喝,客人们进进出出,街上人来人往,摩肩接踵,有挑担的脚夫,有赶车的把式,有挎着篮子的妇人,有追着狗跑的孩子,有摇着扇子的书生,有骑着马的侠客……
一切都很正常。
正常得不正常。
他皱起了眉。
他说不上来哪里不对劲。街上的人在笑,在说话,在走路,在干活,他们的眼睛里有光,有神,有……人味。和三河镇那些被吃了魂的空壳不一样,和落马坡那些被堕神影响的乱相也不一样。这里的人是活的,是正常的,是有血有肉的。
但他的本能在尖叫。
像是有什么东西藏在这片繁华之下,在呼吸,在等待,在……看着他。
他的右眼又开始发热了。
他闭上眼睛,用右眼去"看"——不是用眼睛看,是用丹田里的封神榜力量去感知。然后他看到了。
灌江口的上空,笼罩着一层极淡的、几乎看不见的金色光膜。那光膜很薄,薄得像一层蝉翼,但它覆盖了整座城,从城墙到屋顶,从街道到地底,无处不在。光膜上有细密的纹路,那些纹路和城墙上的纹路一样,和他右眼看到的金色榜单上的纹路一样。
那是一个阵法。
一个覆盖整座灌江口的、巨大的、金色的阵法。
阵法在运转,在呼吸,在……监视。
整座灌江口的每一个人、每一只动物、每一棵树、每一块石头,都在这个阵法的监视之下。没有任何东西能逃过这个阵法的眼睛,没有任何异动能瞒过这个阵法的感知。
这就是杨戬的"镇守"。
不是派几个兵丁把守城门,不是贴一张"格杀勿论"的告示,是用一个覆盖整座城的阵法,把整座城变成了一个……牢笼。
一个金色的、华丽的、看起来很正常的牢笼。
他睁开眼睛,后背在发凉。
"怎么了?"阿荞注意到了他的异样,飘近了一些,小声问。
他摇了摇头,没有说话。
他只是走,跟着哪吒,跟着那只三只眼的黑狗,往城的深处走,往那个金色阵法的中心走,往那个在阵法中心等待着他的人走。
杨戬的府邸在城的最中心。
那是一座很大的宅子,灰色的墙,黑色的瓦,门口有两尊石狮子,石狮子的眼睛是金色的,在夕阳下闪着光。宅子的大门是开着的,门口没有兵丁把守,只有一个穿着灰色道袍的老者站在门口,像是在等他们。
那只三只眼的黑狗跑到老者面前,蹲坐下来,摇了摇尾巴。
老者摸了摸黑狗的头,然后抬起头,看向他们。
"三太子,"老者说,声音很苍老,但很稳,"真君在里面等你们。"
哪吒哼了一声,没有说话,大步走进了大门。
他跟在后面,阿荞飘在他旁边,老者走在最前面,带着他们穿过院子,穿过回廊,穿过一个又一个庭院,最后来到了一间很大的厅堂面前。
厅堂的门是开着的,里面很暗,没有点灯,只有夕阳从门口照进去,在地上投下一道长长的光影。
厅堂的最里面,有一个人。
那个人坐在一张椅子上,椅子是黑色的,很大,很朴素,没有任何装饰。那个人穿着一身银色的甲胄,甲胄很旧,上面有很多刀砍剑劈的痕迹,有些地方还凹了进去,像是被什么重物砸过。他的头上没有戴头盔,露出一张很俊朗的脸——眉如刀削,目若朗星,鼻梁很高,嘴唇很薄,下颌的线条很硬,像是用石头刻出来的。
但最引人注目的是他的额头。
他的额头上有一只眼睛。
一只竖着的眼睛,闭着,像是在睡觉,又像是在等待。那只眼睛的眼皮是金色的,在昏暗的厅堂里闪着淡淡的光,像是有什么东西在眼皮下面跳动,在呼吸,在……看着。
他的手里拿着一把刀。
一把三尖两刃刀,刀身是银色的,很长,很宽,刀身上有三个锋刃——一个在中间,两个在两边,形状像山字,又像火焰。刀身靠在椅子的扶手上,刀尖着地,发出轻微的金属碰撞声。
杨戬。
昭惠灵显王二郎真君。
听调不听宣的战神。
封神榜上名字很靠前的神。
他看着杨戬,看着他额头上那只闭着的眼睛,看着他手里那把三尖两刃刀,看着他身上那件旧得不能再旧的银色甲胄,然后他感觉到了——
杨戬身上的封神榜力量。
比哪吒的纯。
比黑甲武将的纯。
比他见过的任何一个封神榜在册的神都纯。
纯得像是……封神榜本身。
他的右眼在剧烈地发热,热得像是有一团火在里面烧,他的视野在模糊,又在清晰,模糊的时候他看到的是坐在椅子上的杨戬,清晰的时候他看到的是——
一个金色的榜单。
榜单上有一个名字在发光,亮得刺眼,亮得他的右眼在疼。那个名字他看不懂,但他能感觉到,那个名字和坐在椅子上的这个人,是同一个人。
而且那个名字……在榜单的最顶端。
和"姜子牙"、"元始天尊"、"太上老君"这些名字在一起。
不。
比那些名字还要高。
他的心脏猛地跳了一下。
杨戬到底是什么人?
"来了。"杨戬开口了。
他的声音很低,很沉,像是两块石头在摩擦,又像是很远的地方传来的雷声。声音不大,但在这间昏暗的厅堂里,清晰得像是在每个人的耳边说话。
他没有看哪吒,没有看阿荞,没有看那只三只眼的黑狗。
他在看他。
杨戬的两只眼睛——额头上的那只闭着,脸上的两只睁着——正一眨不眨地看着他,眼神很平静,很深邃,像是两口深不见底的井,又像是两片没有星星的夜空。
那眼神里没有敌意,没有善意,没有惊讶,没有恐惧。
只有审视。
纯粹的、不加掩饰的、像是在看一件物品一样的审视。
他被看得很不舒服。
像是被扒光了衣服,像是被看穿了皮肉,像是被看到了骨头缝里,像是被看到了灵魂的最深处。
他的后背弓了起来,毛发竖了起来,牙齿露了出来,丹田里的两股力量开始加速旋转,暗金色和灰白色的光在他的皮肤下面流动,像是两条随时会冲出来的蛇。
"别紧张。"杨戬说,声音还是很平,很沉,"我不会杀你。至少现在不会。"
哪吒皱起了眉,往前走了一步,火尖枪在手里转了个枪花。
"三只眼,"哪吒说,声音里带着火药味,"你这是什么意思?叫我们来就是为了看一只猴子?"
杨戬没有看哪吒,他的目光还是落在他的身上,一眨不眨。
"三太子,"杨戬说,"你先出去。我有话要单独跟他说。"
"凭什么?"哪吒说,眉头皱得更紧了,"我凭什么出去?你叫我来的,现在又让我出去?你耍我?"
杨戬终于把目光从他的身上移开,看向了哪吒。
只是一眼。
杨戬只是看了哪吒一眼,哪吒的话就停住了,火尖枪也停住了,脸上的表情僵住了,像是被什么东西定住了一样。
不是法术,不是力量,是……气势。
一种从无数场战斗中、从无数次生死中、从无数年的孤独中沉淀出来的、纯粹的、不加掩饰的、像是一座山一样压过来的气势。
那气势压在哪吒的身上,压得哪吒的呼吸都停了一下,压得哪吒脚下的风火轮都慢了下来,压得哪吒胳膊上的混天绫都绷直了。
哪吒的脸色变了。
不是恐惧,是愤怒。他的拳头攥紧了,指节发白,青色的火焰在瞳孔里跳动,跳得很旺,像是随时会烧出来。
但他没有动手。
他只是咬着牙,看了杨戬很久,然后哼了一声,转过身,大步走出了厅堂。
走到门口的时候,他停了一下,没有回头,只是说了一句:
"别伤他。"
然后他走了,风火轮在青石板上转出两道焦黑的圆圈。
阿荞飘在原地,看了看杨戬,又看了看他,脸上满是担忧。
"你也出去。"杨戬说,目光又落回了他的身上。
阿荞咬了咬嘴唇,然后飘到他旁边,小声说:"我在外面等你。"
然后她飘走了,红色的布衫在昏暗的厅堂里闪了一下,然后消失在了门口。
那只三只眼的黑狗也走了,它蹲坐在厅堂的门口,背对着他们,像是在守门,又像是在站岗。
厅堂里只剩下了他和杨戬。
还有夕阳从门口照进来的那一道长长的光影。
杨戬看着他,看了很久,然后开口了:
"你知道你是什么吗?"
他没有回答。
他不知道该怎么回答。他连自己是谁都还没搞清楚。
"你是一根毛。"杨戬说,声音很平,像是在陈述一个事实,"斗战胜佛孙悟空身上掉下来的一根毫毛。五百年前,他在花果山留下了万千毫毛,化作万千猴孙。后来天庭清山,猴孙死绝了,那些毫毛也该散了。但你没有散。你在一块残碑下面,吸收了五百年的戾气、愿力和怨念,自发化形了。"
他的心脏猛地跳了一下。
杨戬知道。
杨戬知道他是什么,知道他从哪里来,知道他是怎么化形的。
"你还知道什么?"他问,声音在发抖,不是因为害怕,是因为激动。他找了这么久的答案,终于有人知道了。
杨戬看着他,看了很久,然后说了一句让他浑身冰凉的话:
"我知道你不是普通的毫毛。"
他愣住了。
"普通的毫毛,散了就散了,不可能自发化形。"杨戬说,声音很低,很沉,"但你化形了。不仅化形了,你还觉醒了地煞之力——那是孙悟空的力量,是西游体系的力量。这还不算什么。真正让我在意的是——"
杨戬顿了顿,然后说出了那个让他浑身冰凉的词:
"你身上有封神榜的力量。"
"而且不是普通的封神榜力量。"杨戬继续说,声音里第一次出现了一丝他说不上来的情绪——是警惕?是恐惧?还是……别的什么?"是主榜的力量。是封神榜本身的力量。"
"一根孙悟空的毫毛,身上怎么会有封神榜主榜的力量?"杨戬看着他,眼神里的审视更浓了,"这不合理。除非——"
杨戬没有说完。
但他已经猜到了。
除非他不是普通的毫毛。
除非他从一开始,就不是一根普通的毫毛。
除非他的诞生,本身就是一个……阴谋。
他的身体在发抖。
不是因为冷,是因为恐惧。一种从骨头缝里往外钻的恐惧,一种从灵魂最深处涌上来的恐惧。
他想起了花果山上那块残碑,想起了残碑上"齐天大圣"四个字,想起了那些破碎的画面——金色的猴子、漫山的猴孙、漫天的大火。
他想起了死山洞里的那股力量,想起了河伯临终前的话——"封神榜醒了,大祸将至。"
他想起了哪吒的惊讶——"你身上的封神榜力量,比我的还纯。"
他想起了自己右眼看到的金色榜单,想起了榜单上那个亮得刺眼的名字,想起了那个名字在榜单的最顶端。
所有的线索串在了一起。
所有的碎片拼成了一幅他看不懂的、但让他恐惧的画面。
他到底是什么?
"你想知道答案吗?"杨戬说,声音很平,很沉,像是在诱惑,又像是在考验,"我可以告诉你。但在那之前,你要先通过一个测试。"
"什么测试?"他问,声音在发抖。
杨戬没有回答。
他只是抬起了右手,伸出了一根手指,指在了他的额头上。
然后,杨戬额头上那只闭着的眼睛,睁开了。
那是一只金色的眼睛。
不是普通的金色,是一种他说不上来的、像是太阳一样的、像是火焰一样的、像是……封神榜本身一样的金色。那只眼睛睁开的一瞬间,整个厅堂都亮了,亮得刺眼,亮得他的眼睛都睁不开,亮得他的右眼在剧烈地疼痛,亮得他丹田里的两股力量在疯狂地旋转、冲撞、尖叫。
然后,他看到了。
不是用眼睛看到的,是用灵魂看到的。
他看到了一片金色的海洋。
海洋里有无数个名字在发光,在漂浮,在游动。那些名字有的很亮,有的很暗,有的很大,有的很小。海洋的最深处,有一个巨大的、金色的、像是太阳一样的东西在旋转,在呼吸,在……看着他。
那是封神榜。
真正的封神榜。
不是榜单,不是文字,是一个……活物。
一个活着的、呼吸着的、思考着的、金色的活物。
然后,那个活物看到了他。
金色海洋里的所有名字都停住了,所有的光都暗了下来,所有的声音都消失了。整个海洋安静得像是死了一样,只有那个巨大的、金色的、像是太阳一样的活物,在看着他。
然后,它说话了。
不是用声音,是用意识,是用灵魂,是用一种他听不懂但能理解的方式:
"你终于来了。"
"我等了你很久。"
"我的……碎片。"
他的心脏停住了。
碎片。
他是封神榜的碎片。
不是孙悟空的毫毛。
不是天命人。
不是异数。
他是封神榜的碎片。
封神榜本身的一块碎片。
然后,他的意识被弹出了那片金色的海洋。
他猛地睁开眼睛,发现自己跪在地上,浑身在发抖,浑身在流汗,浑身的毛发都湿透了,贴在皮肉上,沉甸甸的。他的右眼在疼,疼得像是要裂开一样,他的丹田里的两股力量在疯狂地旋转,暗金色和灰白色的光在他的皮肤下面疯狂地流动,像是两条受惊的蛇,在他的身体里横冲直撞。
杨戬坐在椅子上,额头上那只金色的眼睛已经闭上了,恢复成了原来的样子。他的脸色很平静,很深邃,像是两口深不见底的井,又像是两片没有星星的夜空。
"测试通过了。"杨戬说,声音很平,很沉,"你确实是封神榜的碎片。"
他跪在地上,大口大口地喘着气,抬头看着杨戬,眼睛里充满了恐惧、困惑、和一种他说不上来的、深深的……愤怒。
"为什么?"他问,声音在发抖,"为什么我会是封神榜的碎片?为什么我会在孙悟空的毫毛里?这到底是怎么回事?"
杨戬看着他,看了很久,然后说了一句让他浑身冰凉的话:
"因为封神榜碎了。"
"五百年前,封神榜碎了。"杨戬说,声音很低,很沉,像是在说一个埋藏了很久的秘密,"碎成了无数片,散落在了天地之间。有的碎片落在了天庭,有的落在了佛门,有的落在了人间,有的落在了妖界,有的落在了……西游的路上。"
"其中一片,落在了花果山,落在了孙悟空的一根毫毛里。"杨戬看着他,眼神里第一次出现了一丝他说不上来的情绪——是同情?是怜悯?还是……别的什么?"那根毫毛吸收了碎片的力量,没有散,而是在五百年后,自发化形了。"
"那就是你。"
他跪在地上,浑身冰凉。
他是封神榜的碎片。
他是五百年前封神榜碎裂时,散落在天地之间的无数碎片中的一片。
他不是孙悟空的毫毛。
他只是借了一根毫毛的壳。
他的本质,是封神榜的碎片。
"封神榜为什么会碎?"他问,声音在发抖,"是谁打碎了封神榜?"
杨戬没有回答。
他只是看着他,看了很久,然后说了一句让他更加恐惧的话:
"不是谁打碎了封神榜。"
"是封神榜自己碎的。"
他愣住了。
"封神榜……自己碎的?"他重复了一遍,像是在确认,又像是在不敢相信。
"封神榜活了。"杨戬说,声音很低,很沉,"它从一件法宝,变成了一个活物。它有了自己的意识,自己的意志,自己的……欲望。它不想再被天庭控制,不想再被元始天尊控制,不想再做一件任人摆布的法宝。"
"所以它碎了自己。"杨戬说,"碎成了无数片,散落在了天地之间,用这种方式,摆脱了天庭的控制。"
"但它没有想到,"杨戬的声音里第一次出现了一丝苦涩,"它碎了之后,天地间的秩序也碎了。封神榜是维系天地秩序的核心,它碎了,秩序就乱了。神佛体系开始腐败,旧神开始堕落,黑暗开始从壁垒的缝隙里滋生。"
"这就是你看到的一切的根源。"杨戬看着他,眼神里的苦涩更浓了,"三河镇的河伯,落马坡的堕神,花果山的清剿,天庭的腐败,佛门的扩张……所有的一切,都是因为封神榜碎了。"
"天道慌了。"杨戬继续说,声音里的苦涩更浓了,"封神榜碎了,秩序乱了,黑暗滋生了。天道知道,如果再不采取行动,整个天地都会被黑暗吞噬。所以,它投放了'天命人'。"
"天命人?"他抬起头,看着杨戬。
"对。"杨戬说,"天命人,是天道为了修复封神榜、恢复天地秩序而投放的棋子。天道选中一些拥有特殊力量的人,赋予他们天命,让他们去寻找封神榜碎片,修复封神榜。"
"历史上,天道投放过很多次天命人。"杨戬说,"每一次,天命人都失败了。"
"失败了?"他愣住了。
"对。"杨戬说,眼神里第一次出现了一丝他说不上来的、悲凉的东西,"有的死在了寻找碎片的路上,有的被黑暗吞噬了,有的……被天道自己抹杀了。"
"被天道自己抹杀了?"他重复了一遍,像是在确认,又像是在不敢相信。
"对。"杨戬说,"天命人拥有的力量太强了,强到让天道感到了威胁。天道害怕天命人在修复封神榜之后,会反过来挑战它的权威。所以,每当天命人快要成功的时候,天道就会找一个借口,把天命人抹杀了。"
"所以,"杨戬看着他,眼神里的悲凉更浓了,"你不是天命人。"
"我不是?"他愣住了。
"对。"杨戬说,"你是天道计划之外的'异数'。你不是天道投放的,你是自己冒出来的。一根孙悟空的毫毛,吸收了封神榜的碎片,自发化形了。天道没有预料到你的存在,也没有办法控制你。"
"这既是你的幸运,也是你的不幸。"杨戬说,"幸运的是,天道不会像控制天命人那样控制你,你有自己的意志,自己的选择。不幸的是,天道也不会像保护天命人那样保护你,你必须靠自己活下去。"
"而且,"杨戬的声音低了下来,"如果天道发现了你,如果它意识到你比所有的天命人都更有潜力修复封神榜……它可能会像抹杀之前的天命人那样,抹杀你。"
他跪在地上,浑身冰凉,浑身发抖。
所有的线索串在了一起。
所有的碎片拼成了一幅完整的、让他恐惧的画面。
封神榜碎了。
秩序乱了。
黑暗滋生了。
而他,是封神榜的碎片。
是修复封神榜、恢复天地秩序的关键。
或者——
是让封神榜彻底消失、让天地秩序彻底崩溃的钥匙。
"你现在知道了。"杨戬说,声音很平,很沉,"你是什么,你从哪里来,你为什么会在这里。"
"接下来,"杨戬看着他,眼神里的审视消失了,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他说不上来的、复杂的、像是在等待什么的表情,"你要做一个选择。"
"什么选择?"他问,声音在发抖。
杨戬没有回答。
因为就在这时,厅堂外面传来了一声巨响。
"轰——!"
整座府邸都在摇晃,屋顶的瓦片簌簌地往下掉,墙壁上的灰尘扑簌簌地往下落。夕阳从门口照进来的那一道光影被什么东西挡住了,一个巨大的、黑色的影子笼罩了整个厅堂。
然后,一个声音从外面传来。
不是人的声音,是一种他说不上来的、古老的、冰冷的、像是从地底深处传出来的声音:
"杨戬。"
"把碎片交出来。"
"否则——"
"灌江口,就是你的葬身之地。"
杨戬的脸色变了。
他猛地站起身,三尖两刃刀在手里发出一声清越的龙吟,额头上那只金色的眼睛再次睁开了,金色的光芒照亮了整个厅堂。
"来了。"杨戬说,声音很低,很沉,带着一丝他说不上来的、像是期待又像是疲惫的情绪,"比我预想的快。"
他跪在地上,抬头看着杨戬,看着他额头上那只金色的眼睛,看着他手里那把三尖两刃刀,看着他身上那件旧得不能再旧的银色甲胄。
然后他明白了。
杨戬在灌江口不是隐居。
是在看守。
他想起了阿荞说过的故事——杨戬的母亲是天庭的仙子,因为爱上了凡人,被天庭压在了桃山之下。杨戬长大后,劈开桃山,救出了母亲。但母亲已经在山下被压了太多年,救出来之后不久就去世了。
从那以后,杨戬就一直在"看守"。
看守桃山,看守母亲的坟墓,看守灌江口,看守……那些他不想再失去的东西。
他看着杨戬,看着他额头上那只金色的眼睛,看着他手里那把三尖两刃刀,看着他身上那件旧得不能再旧的银色甲胄,突然明白了——这个看起来孤高、冷漠、不可一世的战神,心里也藏着一些不为人知的伤痛。
看守封神榜的碎片。
或者说——
等待封神榜的碎片到来。
而现在,黑暗来了。
来抢他了。
第七章:黑暗来袭
他跑出厅堂的时候,天已经黑了。
不是正常的天黑,是一种不正常的、像是被什么东西遮住了一样的黑。灌江口的上空,那层金色的阵法光膜在剧烈地闪烁,像是一面被暴风雨冲击的玻璃,随时会碎。光膜外面,是一片纯粹的、没有任何杂质的黑色——不是夜晚的黑,不是乌云的黑,是一种更古老、更深沉、更……虚无的黑。像是一切颜色的反面,像是存在的对立面,像是……封神榜碎裂后产生的阴影。
那片黑色在冲击阵法光膜。
一次又一次,像是海浪冲击礁石,像是铁锤敲打铁砧,像是无数只看不见的手在撕扯那层金色的光膜。光膜在闪烁,在颤抖,在发出一种他听不到但能感觉到的、尖锐的、像是玻璃要碎了一样的声音。
然后,光膜碎了。
不是整个碎了,是碎了一个洞。一个很小的洞,只有拳头那么大,但那个洞一出现,黑色就像是找到了突破口一样,从那个洞里涌了进来,像是决堤的洪水,像是破笼的猛兽,像是……无数只黑色的手。
那些黑色的手落在灌江口的街道上、屋顶上、城墙上,落在那些还没反应过来的镇民身上。
被黑色的手碰到的人,没有尖叫,没有挣扎,甚至没有任何反应。他们只是……停住了。像是被按了暂停键一样,停在了原地,眼睛里的光在快速地暗淡,脸上的表情在快速地消失,身体的颜色在快速地变灰,变浅,变透明,最后……消失了。
像是从来没有存在过一样。
阿荞飘在他旁边,浑身在发抖,红色的布衫在黑色的背景下显得格外刺眼。
"那是什么?"她问,声音在发抖,"那些人……他们去哪了?"
他没有回答。
他不知道那是什么。但他能感觉到,那些黑色的手,和他丹田里的封神榜力量,是同源的。不是同一种力量,是同一种……本质。像是光和影,像是正面和反面,像是存在和虚无。
封神榜碎了之后,不仅产生了碎片,还产生了……阴影。
那些阴影,就是黑暗。
"结阵!"杨戬的声音从身后传来,很低,很沉,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严,"所有天兵,结天罡阵!保护镇民!"
银色甲胄的天兵从府邸的四面八方涌了出来,他们的动作很整齐,很迅速,像是训练了无数次一样。他们在街道上、屋顶上、城墙上布下了一个又一个小的金色阵法,那些阵法连在一起,形成了一张巨大的金色的网,把灌江口的镇民罩在了网下面。
黑色的手落在金色的网上,发出"滋滋"的声响,像是冰遇到了热水,像是糖遇到了水,开始溶解、消散。但更多的黑色的手从那个破洞里涌进来,前赴后继,像是永远也涌不完一样。
金色的网在颤抖,在闪烁,在一点一点地被侵蚀。
杨戬站在府邸的屋顶上,额头上那只金色的眼睛睁着,金色的光芒照亮了整个灌江口。他手里的三尖两刃刀在发出清越的龙吟,刀身上的三个锋刃在金色的光芒下闪着冷森森的光。
"三太子!"杨戬喊,声音在黑色的背景下清晰得像是敲钟,"你守东边!哮天犬守西边!我去补那个洞!"
"知道了!"哪吒的声音从东边传来,带着火药味,但没有了之前的不耐烦,"三只眼你小心点!"
哪吒踩着风火轮飞到了东边的城墙上,火尖枪在手里舞出一片枪影,青色的火焰在枪尖上燃烧,烧得空气滋滋作响。混天绫从他的胳膊上飞了出去,在天空中展开,变成了一条巨大的、红色的绸带,像是一道红色的屏障,挡在了东边的黑色手前面。
那只三只眼的黑狗——哮天犬——跑到了西边的城墙上,它的体型在快速地膨胀,从一只普通大小的狗变成了一只像牛一样大的巨兽。它的毛发在变黑,变亮,像是黑色的缎子一样,它的牙齿在变长,变尖,像是两把银色的匕首,它的额头上那只闭着的眼睛睁开了,是金色的,和杨戬额头上的那只眼睛一模一样。
哮天犬发出了一声不像狗叫的咆哮,那声音很低,很沉,像是从地底深处传出来的雷声,震得整个灌江口都在发抖。然后它扑了出去,扑向了西边的黑色手,用它的牙齿撕咬,用它的爪子撕扯,用它的身体冲撞。
杨戬飞到了那个破洞的前面。
他举起了三尖两刃刀,额头上那只金色的眼睛亮到了极致,亮得像是一个小太阳。刀身上的三个锋刃在金色的光芒下开始发光,先是银色,然后是金色,然后是一种他说不上来的、像是太阳一样的、像是火焰一样的、像是……封神榜本身一样的金色。
然后,杨戬劈出了一刀。
不是普通的一刀。
那一刀劈出去的时候,整个灌江口的空气都凝固了,时间都停止了,所有的声音都消失了。一道金色的刀光从三尖两刃刀的锋刃上飞了出去,那刀光很大,很亮,很纯粹,像是一道金色的闪电,又像是一条金色的河流,又像是……一片金色的海洋。
刀光撞在了那个破洞上。
"轰——!"
一声巨响,震得整个灌江口都在摇晃,震得屋顶的瓦片簌簌地往下掉,震得城墙上的石头一块块地往下落,震得他的耳朵在嗡嗡作响,震得他的丹田里的两股力量在疯狂地旋转、冲撞、尖叫。
然后,那个破洞被补上了。
不是被阵法补上的,是被那道金色的刀光补上的。刀光在破洞的位置凝固了,变成了一层新的、更厚的、更亮的金色光膜,和原来的阵法光膜连在了一起,严丝合缝,像是从来没有破过一样。
灌江口的天空恢复了正常。
黑色消失了,金色的阵法光膜在夜空中闪烁,像是一面巨大的、金色的盾牌,把整个灌江口护在了下面。
镇民们从金色的网下面走了出来,他们的脸上满是恐惧和困惑,有人在哭,有人在叫,有人在找自己的亲人。但至少,他们还活着。
至少,大部分人还活着。
他站在府邸的院子里,看着夜空中那面金色的盾牌,看着屋顶上那个穿着银色甲胄的高大身影,看着他手里那把还在发光的三尖两刃刀,看着他额头上那只还在发光的金色眼睛。
然后他看到了。
杨戬的身体在发抖。
不是因为冷,不是因为怕,是因为……累。那一刀耗尽了他太多的力量,他的银色甲胄上出现了更多的裂痕,他的脸色比之前更苍白了,他握刀的手在微微地发抖,他额头上那只金色的眼睛在快速地暗淡,像是快要熄灭的火焰。
杨戬很强大。
但他不是无敌的。
那一刀虽然补上了破洞,但也耗尽了他太多的力量。如果黑暗再来一次,如果破洞再大一点,如果……
他不敢想下去了。
"三只眼!"哪吒踩着风火轮飞了过来,落在了杨戬旁边的屋顶上,"你没事吧?"
"没事。"杨戬说,声音很平,很沉,但他的身体还在发抖,"只是消耗有点大。休息一下就好。"
"休息?"哪吒皱起了眉,"你觉得它们会给你休息的时间吗?刚才那一波只是试探,它们知道你在这里,知道碎片在这里,它们一定会再来的。而且下次来的,不会只是这么一点黑色的手。"
杨戬没有说话。
他只是看着夜空中那面金色的盾牌,看了很久,然后说了一句让他浑身冰凉的话:
"我知道。"
"所以,"杨戬转过头,看向了他,眼神里的审视消失了,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他说不上来的、复杂的、像是在做什么决定的表情,"我们需要他。"
"他?"哪吒愣了一下,然后看向了他,眉头皱得更紧了,"你开什么玩笑?他只是一根毫毛——不,一块碎片。他能做什么?"
"他能做的,比你想象的多。"杨戬说,声音很低,很沉,"他是封神榜的碎片。他的力量,和黑暗是同源的。他能净化黑暗,能中和黑暗,甚至能……吸收黑暗。"
"刚才那一波黑色的手,如果有他在,不需要我劈那一刀。"杨戬看着他,眼神里的复杂更浓了,"他只需要站在那里,黑暗就会自动消散。因为他是光,黑暗是影。光在,影就不能存在。"
他愣住了。
他是光?
他能净化黑暗?
他能吸收黑暗?
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——那只覆着黄褐色短毛的、瘦骨嶙峋的手。他的手在发抖,不是因为害怕,是因为激动。他找了这么久的答案,终于有人告诉他,他不是一个没用的碎片,他不是一个只会被追杀的累赘,他能做一些事情,一些很重要的事情。
"但有一个问题。"杨戬说,声音里第一次出现了一丝犹豫,"他现在还不会用自己的力量。他的封神榜碎片力量还在沉睡,他只能在危机中被动地触发。如果他不能主动使用这种力量,那他在战斗中帮不上什么忙。"
"那怎么办?"哪吒问,眉头皱得更紧了。
"训练他。"杨戬说,声音很平,很沉,像是在做一个决定,"在黑暗再来之前,训练他。让他学会主动使用封神榜碎片的力量。"
"训练他?"哪吒瞪大了眼睛,"你疯了?封神榜碎片的力量有多危险你不知道吗?如果训练过程中出了什么意外,如果他控制不住力量,如果……"
"没有如果。"杨戬打断了哪吒的话,声音很平,但很坚定,"我们没有时间了。黑暗随时会再来,而且下次来的会更强大。如果他不能在那之前学会使用自己的力量,那灌江口守不住,他也守不住,我们所有人都守不住。"
哪吒沉默了。
他看着杨戬,看了很久,然后叹了口气,像是接受了这个决定。
"好吧,"哪吒说,"我帮你。但我丑话说在前面,如果出了什么意外,我可不负责。"
"不需要你负责。"杨戬说,"出了什么事,我担着。"
杨戬从屋顶上飞了下来,落在了他的面前。他的身体还在发抖,他的脸色还很苍白,但他的眼神很坚定,很平静,像是两口深不见底的井,又像是两片没有星星的夜空。
"你愿意吗?"杨戬问,声音很低,很沉,"愿意接受训练,学会使用自己的力量吗?"
他看着杨戬,看了很久。
他想起了花果山的废墟,想起了那具小小的骸骨,想起了三河镇那些空洞的眼睛,想起了落马坡那个堕落的河伯,想起了刚才那些被黑色的手碰到后消失的镇民。
他想起了自己是谁——封神榜的碎片。
他想起了自己能做什么——净化黑暗,中和黑暗,吸收黑暗。
然后他点了点头。
"我愿意。"他说,声音很轻,但很坚定,"教我。"
杨戬看着他,看了很久,然后点了点头。
"好。"杨戬说,"从今天开始,你就是我的弟子。我会教你如何使用封神榜碎片的力量,教你如何净化黑暗,教你如何……活下去。"
"但我有一个条件。"杨戬说,眼神里第一次出现了一丝他说不上来的、严肃的东西,"训练的过程会很危险,可能会受伤,可能会失控,甚至可能会……死。你确定你愿意吗?"
他没有犹豫。
"我确定。"他说。
杨戬看着他,看了很久,然后笑了。
不是开心的笑,不是愤怒的笑,是一种很淡的、很温和的、像是在看一个不懂事的孩子一样的笑。
"好。"杨戬说,"那就从今天晚上开始。"
然后,杨戬抬起了右手,伸出了一根手指,指在了他的额头上。
额头上那只金色的眼睛,再次睁开了。
金色的光芒从杨戬的手指上涌了出来,涌进了他的额头,涌进了他的脑海,涌进了他的灵魂。那光芒很温暖,很柔和,像是春天的阳光,像是母亲的手,像是……家的感觉。
然后,他看到了。
不是用眼睛看到的,是用灵魂看到的。
他看到了一片金色的海洋。
和第六章杨戬让他看到的那片海洋一样,但这一次,海洋不是静止的,是在流动的,在呼吸的,在……歌唱的。海洋里有无数个名字在发光,在漂浮,在游动,那些名字有的很亮,有的很暗,有的很大,有的很小。海洋的最深处,那个巨大的、金色的、像是太阳一样的活物在旋转,在呼吸,在……看着他。
然后,那个活物说话了。
不是用声音,是用意识,是用灵魂,是用一种他听不懂但能理解的方式:
"你终于愿意接受我了。"
"我的碎片。"
"我的……孩子。"
他的心脏猛地跳了一下。
孩子。
封神榜叫他孩子。
然后,金色的海洋开始变化。海洋里的那些名字开始向他涌过来,像是无数条金色的鱼,围着他旋转,游动,歌唱。那些名字在告诉他什么,在教他什么,在……唤醒他什么。
他感觉到了。
他丹田里的封神榜力量在苏醒,在觉醒,在……成长。那股力量不再是被动的、沉睡的、只能在危机中触发的了,它变成了主动的、清醒的、听他指挥的了。他能感觉到它的存在,能感觉到它的流动,能感觉到它的……呼吸。
他能控制它了。
然后,金色的海洋消失了。
他猛地睁开眼睛,发现自己跪在地上,浑身在发抖,浑身在流汗,浑身的毛发都湿透了。但他的右眼不疼了,他的丹田里的两股力量不再疯狂地旋转了,它们在缓慢地、平稳地、有节奏地旋转,像是两个配合默契的舞者,又像是两个呼吸同步的恋人。
他抬起右手,看着自己的手掌。
然后,他的手掌亮了。
不是暗金色,不是灰白色,是一种纯粹的、温暖的、像是太阳一样的金色。那金色的光芒从他的手掌心涌出来,照亮了整个院子,照亮了杨戬的脸,照亮了哪吒的脸,照亮了阿荞的脸,照亮了夜空中那面金色的盾牌。
那光芒很温暖,很柔和,像是春天的阳光,像是母亲的手,像是……家的感觉。
杨戬看着他手掌上的金色光芒,眼神里第一次出现了一丝他说不上来的、惊讶的东西。
"这么快?"杨戬喃喃地说,"只是一次传功,他就能主动使用封神榜碎片的力量了?"
哪吒也瞪大了眼睛,看着他手掌上的金色光芒,嘴巴张得大大的,像是能塞进一个鸡蛋。
"这……这不可能……"哪吒喃喃地说,"封神榜碎片的力量有多难控制你不知道吗?我修炼了三千年才勉强能控制自己的封神榜力量,他……他只是一根毫毛——不,一块碎片,他怎么可能一次就……"
阿荞飘在他旁边,看着他手掌上的金色光芒,眼睛里满是崇拜和喜悦。
"好厉害!"阿荞说,声音里满是兴奋,"你好厉害!"
他看着自己手掌上的金色光芒,看了很久。
然后他笑了。
不是绝境中的野兽的笑,不是接受伙伴时的温和的笑,是一种更开心的、更放松的、更……自信的笑。
他终于能控制自己的力量了。
他终于不是一个只会被追杀的累赘了。
他终于能做一些事情了。
但就在这时,夜空中那面金色的盾牌,再次剧烈地闪烁了起来。
比上一次更剧烈,更猛烈,更……危险。
杨戬的脸色变了。
他猛地抬起头,看向了夜空,额头上那只金色的眼睛再次睁开了,金色的光芒照亮了整个灌江口。
"来了。"杨戬说,声音很低,很沉,带着一丝他说不上来的、严肃的东西,"比我预想的快太多了。"
"什么来了?"哪吒问,握紧了火尖枪,青色的火焰在瞳孔里跳动。
杨戬没有回答。
他只是看着夜空,看着那面在剧烈闪烁的金色盾牌,然后说了一句让所有人都浑身冰凉的话:
"不是黑色的手。"
"是……它们的本体。"
然后,夜空中那面金色的盾牌,碎了。
不是碎了一个洞,是整个碎了。像是一面被大锤砸碎的玻璃,像是一面被暴风吹破的纸,像是……一面被某种不可抗拒的力量碾碎的盾牌。
金色的碎片在夜空中四散飞溅,像是无数颗金色的流星,照亮了整个灌江口的夜空。
然后,黑暗降临了。
不是普通的黑暗,是一种纯粹的、没有任何杂质的、吞噬一切的黑暗。那黑暗从夜空中涌下来,像是决堤的洪水,像是破笼的猛兽,像是……无数只巨大的、黑色的手。
那些手比上一次的大了一百倍,一千倍,大到能遮住整个灌江口的天空。它们的手指像是巨大的、黑色的山峰,它们的指甲像是巨大的、银色的匕首,它们的手掌像是巨大的、黑色的平原。
那些手朝灌江口拍了下来。
不是试探,是毁灭。
它们要把整个灌江口,连同里面的所有人,所有的神,所有的一切,都拍成齑粉。
杨戬的脸色彻底变了。
他举起了三尖两刃刀,额头上那只金色的眼睛亮到了极致,亮得像是一个小太阳。他的身体在发光,银色的甲胄在发光,三尖两刃刀在发光,整个人像是一个金色的太阳,照亮了整个灌江口。
"所有人!"杨戬喊,声音在黑暗的背景下清晰得像是敲钟,"结阵!保护镇民!"
"三太子!哮天犬!"杨戬继续喊,"跟我上!"
哪吒踩着风火轮飞了出去,火尖枪在手里舞出一片枪影,青色的火焰在枪尖上燃烧,烧得空气滋滋作响。混天绫从他的胳膊上飞了出去,在天空中展开,变成了一条巨大的、红色的绸带,像是一道红色的屏障,挡在了那些黑色的手前面。
哮天犬咆哮着冲了出去,它的体型膨胀到了极致,像是一座黑色的小山。它的牙齿在发光,它的爪子在发光,它额头上那只金色的眼睛在发光,整个人像是一个黑色的、金色的、银色的、混合在一起的巨兽,扑向了那些黑色的手。
杨戬飞了出去,三尖两刃刀在手里发出清越的龙吟,刀身上的三个锋刃在金色的光芒下闪着冷森森的光。他劈出了一刀,又一刀,又一刀,每一刀都带着一道金色的刀光,每一道刀光都像是一道金色的闪电,劈向了那些黑色的手。
金色的刀光,红色的混天绫,黑色的巨兽,青色的火焰,在夜空中交织在一起,形成了一幅壮丽的、惨烈的、惊心动魄的画面。
但那些黑色的手太多了,太大了,太强了。
金色的刀光劈在黑色的手上,只能留下一道浅浅的痕迹,然后那道痕迹就快速地愈合了,像是从来没有被劈过一样。红色的混天绫挡在黑色的手前面,被黑色的手一抓就碎了,像是一张被撕碎的纸。黑色的巨兽扑在黑色的手上,用牙齿撕咬,用爪子撕扯,但黑色的手像是没有感觉一样,继续朝灌江口拍下来。
杨戬在吐血。
哪吒在吐血。
哮天犬在吐血。
他们挡不住。
他们根本挡不住。
那些黑色的手还在往下拍,离灌江口的屋顶越来越近,离那些惊恐的、尖叫的、绝望的镇民越来越近。
然后,他动了。
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动。他只是觉得,他不能站在这里看着。他不能看着那些镇民死,不能看着杨戬死,不能看着哪吒死,不能看着哮天犬死,不能看着……灌江口变成第二个花果山。
他举起了右手。
手掌上的金色光芒亮了起来,比之前更亮,更纯粹,更温暖。那光芒从他的手掌心涌出来,照亮了整个院子,照亮了整个灌江口,照亮了整个夜空。
然后,他推出了一掌。
不是攻击,是……释放。
他把丹田里的封神榜碎片力量,全部释放了出来。
一道金色的光柱从他的手掌心射了出去,那光柱很细,细得像一根针,但很亮,亮得刺眼,亮得整个灌江口都被照亮了,亮得那些黑色的手都停住了,亮得整个夜空都变成了金色。
那道光柱射在了那些黑色的手上。
然后,奇迹发生了。
那些黑色的手,在碰到金色的光柱的一瞬间,开始溶解。不是碎裂,不是燃烧,是溶解——像是冰遇到了热水,像是糖遇到了水,像是一切黑暗遇到了光。
溶解从指尖开始,往上蔓延,手掌、手腕、手臂、肩膀……整个黑色的手,在金色的光柱的照耀下,一点一点地溶解,化成无数黑色的光点,散落在夜空中,然后消失了。
一只手溶解了。
两只手溶解了。
十只手溶解了。
一百只手溶解了。
所有的黑色的手,在金色的光柱的照耀下,全部溶解了,全部消失了,全部……净化了。
夜空恢复了正常。
黑色消失了,星星出来了,月亮出来了,晚风出来了,灌江口的镇民们从惊恐中回过神来,看着夜空中那个站在院子里的、手掌上还在发光的、瘦小的、黄褐色毛发的猴子,眼睛里满是敬畏和感激。
杨戬站在半空中,看着他,看着他手掌上的金色光芒,看着他身后那个巨大的、金色的、像是太阳一样的虚影,眼神里第一次出现了一种他说不上来的、复杂的、像是……敬畏一样的东西。
哪吒站在半空中,看着他,嘴巴张得大大的,像是能塞进一个鸡蛋,青色的火焰在瞳孔里跳动,但那火焰里不再有愤怒和火药味,只有……震惊和不敢相信。
哮天犬站在城墙上,看着他,额头上那只金色的眼睛在发光,尾巴在轻轻地摇,像是在为他高兴,又像是在……确认什么。
阿荞飘在他旁边,看着他,眼睛里满是泪水和喜悦,红色的布衫在夜风中轻轻地飘。
他站在院子里,右手还举着,手掌上的金色光芒还在亮,但他的身体在发抖,他的双腿在发软,他的视野在模糊,他的意识在消散。
那一掌耗尽了他所有的力量。
比第五章那一掌更彻底,更干净,更……致命。
他的双腿一软,整个人朝前面倒了下去。
一只手扶住了他。
那只手很有力,很稳,带着一种金属的温度。
他抬起头,看到了杨戬的脸。
杨戬的脸色很苍白,银色的甲胄上满是裂痕,嘴角还挂着一丝血,但他的眼神很平静,很深邃,像是两口深不见底的井,又像是两片没有星星的夜空。
"做得好。"杨戬说,声音很低,很沉,带着一丝他说不上来的、温和的东西,"弟子。"
他看着杨戬,看了很久,然后笑了。
然后他晕了过去。
他不知道的是,在他晕过去的那一刻,夜空中,一个巨大的、黑色的、像是眼睛一样的东西,在云层后面,静静地看着灌江口,看着那个晕过去的、瘦小的、黄褐色毛发的猴子。
那只眼睛看了很久,然后消失了。
黑暗,已经注意到他了。
而且,它认出了他。
第八章:碎片的下落
他醒来的时候,天已经亮了。
阳光从窗户照进来,落在他的脸上,暖洋洋的。他躺在一张床上,床很大,很软,铺着白色的床单和青色的被子,被子上有一股淡淡的、像是檀香一样的味道。房间很大,很朴素,没有什么装饰,只有一张桌子、一把椅子、一个书架,书架上放着几卷竹简和几本线装书。墙上挂着一幅画,画上是一只三只眼的狗,蹲在一座山前,舌头伸得长长的,像是在笑。
他坐起来,浑身酸痛,像是被人打了一顿一样。他的双臂在发抖,双腿在发软,丹田里的两股力量还在缓慢地旋转,像是两个累坏了的工人,在慢吞吞地收拾残局。但他的右眼不疼了,他的视野不模糊了,他的意识很清醒,清醒得像是从来没有晕过去一样。
门开了。
阿荞飘了进来,手里端着一碗粥。她看到他坐起来了,眼睛一下子亮了,红色的布衫在阳光里闪了一下。
"你醒了!"阿荞说,声音里满是喜悦,"你都睡了一天一夜了,我还以为你……"
她没有说完,但他明白了。
他接过粥,喝了一口。粥是小米粥,很稀,很淡,但很暖,顺着喉咙流进胃里,像是一股暖流,驱散了浑身的酸痛。
"杨戬呢?"他问,声音有些沙哑。
"真君在外面,"阿荞说,"和三太子在一起。他们在商量事情。"
"商量什么?"他问。
阿荞摇了摇头:"我不知道。他们不让我听。"她顿了顿,然后小声说,"但我听到他们提到了'碎片'。"
他的心脏猛地跳了一下。
碎片。
封神榜的碎片。
他放下碗,掀开被子,下了床。他的双腿还有些发软,但他能走。他穿上了杨戬给他准备的一件灰色的道袍——道袍很大,套在他瘦小的身体上,像是偷穿了大人的衣服——然后走出了房间。
院子里,杨戬和哪吒站在一棵老槐树下,正在说话。那只三只眼的黑狗蹲坐在杨戬的脚边,尾巴在轻轻地摇。
杨戬看到他出来了,停下了话头,看向了他。他的脸色还是很苍白,银色的甲胄换成了一件灰色的道袍,额头上那只金色的眼睛闭着,恢复成了原来的样子。但他的眼神很平静,很深邃,像是两口深不见底的井,又像是两片没有星星的夜空。
"醒了?"杨戬说,声音很低,很沉。
"嗯。"他点了点头,走到了他们面前,"你们在说什么?碎片?"
杨戬和哪吒对视了一眼,然后杨戬叹了口气。
"既然你醒了,那就一起说吧。"杨戬说,"进来坐。"
他们走进了厅堂。厅堂里很暗,没有点灯,只有阳光从门口照进来,在地上投下一道长长的光影。杨戬坐在那张黑色的大椅子上,哪吒坐在旁边的一把椅子上,火尖枪靠在椅背上,混天绫缠在胳膊上。那只三只眼的黑狗蹲坐在杨戬的脚边,尾巴在轻轻地摇。
他坐在了哪吒的对面,阿荞飘在他的旁边。
杨戬看着他,看了很久,然后开口了:
"昨天晚上,你救了灌江口。"
他没有说话。他只是听着。
"但你也暴露了。"杨戬说,声音很低,很沉,"黑暗已经注意到你了。而且,它认出了你。"
"认出了我?"他问,"什么意思?"
"意思是,"杨戬说,"它知道你是封神榜的碎片。而且,它知道你是……最特殊的那一块。"
"最特殊的那一块?"他重复了一遍,像是在确认,又像是在不敢相信。
"封神榜碎成了无数片,"杨戬说,"散落在了天地之间。大部分碎片都很普通,只是蕴含了一些封神榜的力量,被一些神佛妖魔鬼怪吸收了,或者被封印在了某个地方。但有几块碎片很特殊,它们蕴含了封神榜的核心力量,是修复封神榜的关键。"
"你就是其中一块。"杨戬看着他,眼神里的复杂更浓了,"而且,你是最特殊的那一块。因为你不是单纯的碎片,你是……封神榜的'心'。"
"心?"他愣住了。
"封神榜活了之后,"杨戬说,"它有了自己的意识,自己的意志,自己的欲望。而承载这些意识、意志和欲望的,就是它的'心'。封神榜碎了之后,它的'心'也碎了,碎成了几块,散落在了天地之间。"
"你就是其中一块。"杨戬说,"而且,你是最大的那一块。"
他的身体在发抖。
不是因为冷,是因为恐惧。一种从骨头缝里往外钻的恐惧,一种从灵魂最深处涌上来的恐惧。
他不是普通的碎片。
他是封神榜的"心"。
而且是最大的那一块。
"所以,"他说,声音在发抖,"黑暗才会来找我?"
"对。"杨戬说,"黑暗是封神榜碎裂后产生的阴影。它的目标很明确——找到所有的封神榜碎片,然后……毁灭它们。"
"毁灭?"他问,"为什么?"
"因为封神榜是维系天地秩序的核心,"杨戬说,"封神榜碎了,秩序就乱了。黑暗在混乱中滋生,在混乱中成长,在混乱中变强。如果封神榜被修复了,秩序恢复了,黑暗就会消失。所以,黑暗要毁灭所有的封神榜碎片,让封神榜永远不能被修复,让天地永远处于混乱之中。"
"而你,"杨戬看着他,眼神里的复杂更浓了,"是最关键的那一块。没有你,封神榜就不可能被修复。所以,黑暗会不惜一切代价来杀你。"
他沉默了。
他想起了花果山的废墟,想起了三河镇那些空洞的眼睛,想起了落马坡那个堕落的河伯,想起了昨天晚上那些被黑色的手碰到后消失的镇民。
所有的一切,都是因为封神榜碎了。
而他,是修复封神榜的关键。
或者——
是让封神榜彻底消失、让天地秩序彻底崩溃的钥匙。
"那我们怎么办?"哪吒开口了,眉头皱得紧紧的,"总不能一直守在灌江口吧?黑暗随时会再来,而且下次来的会更强大。我们守不住的。"
"所以,"杨戬说,"我们不能守。我们要主动出击。"
"主动出击?"哪吒瞪大了眼睛,"你疯了?我们连黑暗是什么都不知道,怎么主动出击?"
"我们知道它要什么。"杨戬说,"它要封神榜的碎片。所以,我们要抢在它前面,找到其他的封神榜碎片。"
"其他的碎片?"他问,"你知道它们在哪里?"
杨戬点了点头。
"我知道几块。"杨戬说,"这五百年来,我一直在找封神榜的碎片。我找到了几块,但我没有动它们,因为我知道,以我一个人的力量,无法保护它们。我一直在等,等一个能把所有碎片聚集起来的人。"
杨戬看着他,眼神里的复杂消失了,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他说不上来的、坚定的、像是在做什么决定的表情。
"现在,我等到了。"
他的心脏猛地跳了一下。
"你是说……"他说,声音在发抖,"你要我去把所有的碎片聚集起来?"
"对。"杨戬说,"只有你能做到。因为你是封神榜的'心',其他的碎片会感应到你的存在,会向你靠拢。你只需要找到它们,然后……吸收它们。"
"吸收?"他问。
"对。"杨戬说,"你是'心',其他的碎片是'肢体'。'心'可以吸收'肢体',把它们的力量融入自己的身体。当你吸收了所有的碎片,你就会变成……完整的封神榜。"
"完整的封神榜?"他重复了一遍,像是在确认,又像是在不敢相信。
"对。"杨戬说,"到那时候,你就有能力修复天地秩序,消灭黑暗,让一切恢复正常。"
他沉默了。
他想起了自己是谁——一根从花果山的残碑下爬出来的、被遗忘了五百年的、没有人知道的毛。
他想起了自己经历的一切——化形、觉醒、被追杀、融合力量、遇到伙伴、来到灌江口、救了一座城。
他想起了杨戬说的话——"你是封神榜的'心',你是修复封神榜的关键。"
然后他问了一个他一直想问的问题:
"如果我吸收了所有的碎片,变成了完整的封神榜,那……我还是我吗?"
杨戬愣住了。
哪吒也愣住了。
阿荞飘在他旁边,看着他,眼睛里满是担忧。
厅堂里安静了很久,只有阳光从门口照进来,在地上投下一道长长的光影。
然后,杨戬开口了,声音很低,很沉,带着一丝他说不上来的、苦涩的东西:
"我不知道。"
"没有人知道。"杨戬说,"因为从来没有人做过这件事。封神榜活了之后,它有了自己的意识。但它碎了之后,它的意识也碎了,散落在了各个碎片里。如果你吸收了所有的碎片,那些碎片里的意识也会融入你的意识。到那时候,你还是不是你……没有人知道。"
"你可能还是你。"杨戬说,"你也可能变成封神榜本身。你也可能……变成一个既不是你、也不是封神榜的、全新的存在。"
他沉默了。
他想起了花果山上那块残碑,想起了残碑上"齐天大圣"四个字,想起了那些破碎的画面——金色的猴子、漫山的猴孙、漫天的大火。
他想起了阿荞,想起了哪吒,想起了杨戬,想起了哮天犬。
他想起了自己是谁——一根毛。
一根从花果山的残碑下爬出来的、被遗忘了五百年的、没有人知道的毛。
然后他笑了。
不是开心的笑,不是愤怒的笑,是一种很淡的、很温和的、像是在接受什么一样的笑。
"不管我变成什么,"他说,声音很轻,但很坚定,"至少现在,我是我。"
"至少现在,我能做一些事情。"
"那就够了。"
杨戬看着他,看了很久,然后点了点头。
"好。"杨戬说,"那就从今天开始。"
杨戬从怀里掏出了一张地图,铺在了桌子上。地图很旧,是用羊皮做的,上面画着山川河流、城镇村落,还有很多红色的标记。
"这五百年来,"杨戬说,"我找到了三块封神榜碎片的下落。"
他指着地图上的一个红色标记:"第一块,在东海。"
"东海?"哪吒皱起了眉,"龙宫?"
"对。"杨戬说,"东海龙宫的定海神针下面,封印着一块封神榜碎片。那块碎片是封神榜碎裂时,被东海龙王捡到的。他不知道那是什么,但他能感觉到那块碎片的力量很强大,所以他把它封印在了定海神针下面,用龙宫的阵法镇压着。"
"第二块,"杨戬指着地图上的另一个红色标记,"在西天。"
"西天?"他问。
"对。"杨戬说,"灵山的藏经阁里,封印着一块封神榜碎片。那块碎片是封神榜碎裂时,被如来佛祖捡到的。他知道那是什么,但他没有动它,而是把它封印在了藏经阁里,用佛门的阵法镇压着。"
"第三块,"杨戬指着地图上的第三个红色标记,"在天庭。"
"天庭?"哪吒瞪大了眼睛,"你开什么玩笑?天庭?"
"对。"杨戬说,"天庭的凌霄宝殿下面,封印着一块封神榜碎片。那块碎片是封神榜碎裂时,被玉皇大帝捡到的。他知道那是什么,但他没有动它,而是把它封印在了凌霄宝殿下面,用天庭的阵法镇压着。"
厅堂里安静了很久。
哪吒的嘴巴张得大大的,像是能塞进一个鸡蛋。阿荞飘在他旁边,眼睛里满是震惊。那只三只眼的黑狗蹲坐在杨戬的脚边,尾巴停止了摇动,像是也被这个消息震惊了。
"东海、西天、天庭……"哪吒喃喃地说,"这三个地方,一个比一个难进。东海龙宫有四海龙王和十万水兵,西天灵山有如来佛祖和三千诸佛,天庭有玉皇大帝和十万天兵……我们怎么可能从这三个地方拿到碎片?"
"所以,"杨戬说,"我们需要计划。"
"计划?"哪吒问,"什么计划?"
杨戬看着他,看了很久,然后说了一句让所有人都震惊的话:
"我们先去东海。"
"东海?"哪吒皱起了眉,"为什么是东海?"
"因为东海是最容易进的。"杨戬说,"东海龙王和我有旧,他不会太为难我们。而且,定海神针下面的封印,是龙宫的阵法,我能解开。"
"但最重要的是,"杨戬看着他,眼神里的坚定更浓了,"东海离这里最近。我们没有时间了。黑暗随时会再来,我们必须尽快找到第一块碎片,让你吸收它,增强你的力量。只有你的力量足够强大,我们才能去西天,去天庭,找到其他的碎片。"
他点了点头。
"好。"他说,"那就去东海。"
哪吒看着他,看了很久,然后叹了口气,像是接受了这个决定。
"好吧,"哪吒说,"我跟你们一起去。但我丑话说在前面,东海龙王那老家伙和我有仇——我抽了他三太子的筋。他看到我,可能会直接动手。"
"我知道。"杨戬说,"所以,到了东海,你少说话,我来和他谈。"
哪吒哼了一声,没有说话,但他的表情说明他接受了这个安排。
杨戬看着他,看着哪吒,看着阿荞,看着那只三只眼的黑狗,然后说了一句让所有人都热血沸腾的话:
"明天一早,出发。"
"目标——东海龙宫。"
那天晚上,他没有睡着。
他躺在那张很大很软的床上,看着天花板,想着杨戬说的话,想着封神榜的碎片,想着东海、西天、天庭,想着自己可能会变成什么。
然后,他听到了声音。
不是风声,不是虫鸣,是一个人的声音——一个很轻的、很温柔的、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的声音。
"你终于要来了。"
"我等了你很久。"
"我的……孩子。"
他猛地坐起来,看向了窗户。
窗户外面,月光很亮,星星很亮,晚风很轻。什么都没有。
但他知道,那个声音不是幻觉。
那个声音,和他在金色海洋里听到的声音,是同一个声音。
是封神榜的声音。
是他的……母亲的声音。
他躺在床上,看着天花板,很久很久都没有睡着。
他不知道的是,在他睡不着的同时,灌江口的城外,一个穿着黑色斗篷的身影,正站在一座山顶上,看着灌江口的方向,看着那个亮着灯的房间,看着那个躺在床上的、瘦小的、黄褐色毛发的猴子。
那个身影看了很久,然后开口了,声音很低,很沉,带着一丝他说不上来的、复杂的东西:
"你终于要出发了。"
"很好。"
"因为——"
"我也在等你。"
然后,那个身影消失了,像是从来没有存在过一样。
只有山顶上的一块石头,在月光下,闪了一下黑色的光。
第九章:东海龙宫
他们走了三天。
三天里,杨戬走在最前面,灰色的道袍在风中猎猎作响,额头上那只金色的眼睛闭着,恢复成了原来的样子。他的步伐很稳,很沉,每一步都像是在丈量大地,又像是在计算什么。哪吒踩着风火轮走在旁边,火尖枪扛在肩上,混天绫缠在胳膊上,嘴里哼着一首不知名的小调,调子很欢快,但他的眉头一直皱着,像是在担心什么。阿荞飘在中间,偶尔会飘到路边摘一朵野花,或者追一只蝴蝶,红色的布衫在阳光下闪着光。那只三只眼的黑狗跑在最后面,不紧不慢,尾巴在轻轻地摇,像是在享受这段旅程。
他走在杨戬的后面,灰色的道袍套在他瘦小的身体上,像是偷穿了大人的衣服。他的丹田里的两股力量在缓慢地旋转,一左一右,一热一冷,像是两个已经熟悉了彼此存在的邻居,不再互相冲撞,只是偶尔互相试探一下。他的右眼不疼了,他的视野不模糊了,他的意识很清醒,清醒得像是从来没有晕过去一样。
但他的心里有一个疙瘩。
那个疙瘩是杨戬说的话——"如果你吸收了所有的碎片,变成了完整的封神榜,那……你还是你吗?"
他不知道答案。
他只知道,他现在是他。他是一根从花果山的残碑下爬出来的、被遗忘了五百年的、没有人知道的毛。他有黄褐色的毛发,有暗金色和灰白色的眼睛,有一个叫阿荞的朋友,有一个叫哪吒的伙伴,有一个叫杨戬的师父。他有记忆,有感情,有思想,有……自我。
但如果他吸收了所有的碎片,变成了完整的封神榜,他还会有这些吗?
他不知道。
他只能走一步看一步。
第三天傍晚,他们到了东海边。
东海很大,大到看不到边。蓝色的海水在夕阳下闪着金色的光,海浪一波一波地拍打着沙滩,发出"哗哗"的声响。海风很大,吹得他的灰色道袍猎猎作响,吹得阿荞的红色布衫飘了起来,吹得哪吒的混天绫在风中飞舞。
海边有一个小镇,叫"望海镇",镇上有几百户人家,以打鱼为生。镇口有一座小庙,庙里供着一尊龙王像,龙王像的面前摆着一些水果和香烛,香烟缭绕,像是刚有人来拜过。
杨戬在镇口停住了脚步,看向了那座小庙。
"到了。"杨戬说,声音很低,很沉。
"这就是东海?"哪吒皱起了眉,"龙宫呢?我怎么没看到?"
"龙宫在海底下。"杨戬说,"我们需要从这里下去。"
"下去?"哪吒瞪大了眼睛,"怎么下去?游下去?"
杨戬没有说话。他只是走到了那座小庙的面前,伸出右手,按在了龙王像的额头上。然后,他的手掌亮了,金色的光芒从他的手掌心涌出来,涌进了龙王像的额头里。
龙王像的眼睛亮了。
不是比喻,是真的亮了。两团金色的光芒从龙王像的眼睛里射出来,照亮了整个小庙。然后,龙王像的嘴巴动了,发出了一个低沉的、像是从地底深处传出来的声音:
"昭惠灵显王……二郎真君……"
"龙王。"杨戬说,声音很平,很沉,"我来了。"
"你终于来了……"龙王像的声音里带着一丝他说不上来的、复杂的东西,"我等了你很久……"
"我知道。"杨戬说,"开门吧。"
龙王像的眼睛又亮了一下,然后,小庙的地面裂开了。
不是真的裂开了,是地面上出现了一个圆形的、金色的光圈,光圈在旋转,在发光,在……呼吸。光圈的中心是一片纯粹的、没有任何杂质的金色,像是一扇门,又像是一个通道。
"从这里下去。"杨戬说,"这是龙宫的入口。"
然后,他第一个跳了进去。
哪吒犹豫了一下,然后咬了咬牙,也跳了进去。
阿荞飘到了他的旁边,小声说:"你怕吗?"
他摇了摇头。
他不怕。
他只是有点紧张。
然后,他也跳了进去。
那只三只眼的黑狗最后一个跳了进去,尾巴在轻轻地摇。
跳进去之后,他感觉到了一阵眩晕,像是在坐过山车,又像是在被什么东西拉扯着往下坠。然后,眩晕消失了,他睁开眼睛,发现自己站在一个巨大的、金色的宫殿面前。
宫殿是用珊瑚做的,红色的、白色的、粉色的珊瑚,堆成了一座巨大的、华丽的宫殿。宫殿的屋顶是用珍珠做的,一颗颗巨大的、白色的珍珠,在海水中发着柔和的光。宫殿的柱子是用玛瑙做的,红色的、绿色的、蓝色的玛瑙,在海水中闪着五颜六色的光。宫殿的门口有两个虾兵在把守,穿着银色的甲胄,手里拿着长枪,表情很严肃。
龙宫。
东海龙宫。
他站在宫殿的门口,看着这座巨大的、华丽的、像是童话一样的宫殿,眼睛里满是震惊。
他从来没有见过这么漂亮的地方。
"看什么看?"哪吒的声音从旁边传来,带着一丝不耐烦,"没见过龙宫啊?走了!"
他收回了视线,跟着杨戬和哪吒往宫殿里走去。
两个虾兵看到杨戬,脸色变了变,然后单膝跪地,双手把长枪举过头顶,行了一个礼。
"小神有眼无珠,不知真君驾到,恕罪。"一个虾兵说,声音里带着一丝紧张,"龙王有令,真君若是来了,直接请进水晶宫。"
杨戬点了点头,没有说话,大步走进了宫殿。
水晶宫是龙宫的正殿,很大,很华丽,地面是用白玉做的,墙壁是用珊瑚做的,屋顶是用珍珠做的,柱子是用玛瑙做的。正殿的最里面,有一个巨大的、金色的宝座,宝座上坐着一个人——不,一条龙。
那条龙很大,很长,盘在宝座上,金色的鳞片在海水中闪着光,龙须很长,垂在胸前,龙角很大,像是两棵银色的树。他的眼睛是金色的,很大,很亮,正一眨不眨地看着走进来的杨戬一行人。
东海龙王。
敖广。
杨戬走到了宝座的面前,停下了脚步,行了一个礼。
"龙王。"杨戬说,声音很低,很沉。
"真君。"敖广说,声音很低,很沉,带着一丝他说不上来的、复杂的东西,"你终于来了。"
"我来了。"杨戬说,"我来取那件东西。"
敖广的眼睛眯了起来,金色的光芒在瞳孔里跳动。
"那件东西……"敖广说,声音里带着一丝犹豫,"你确定要取?"
"我确定。"杨戬说,"现在是时候了。"
敖广沉默了。
他看着杨戬,看了很久,然后叹了口气,像是接受了这个决定。
"好吧。"敖广说,"既然你来了,那我就给你。"
然后,敖广的目光从杨戬的身上移开,看向了哪吒。
只是一眼。
敖广只是看了哪吒一眼,哪吒的脸色就变了,火尖枪在手里攥得紧紧的,指节发白,青色的火焰在瞳孔里跳动,跳得很旺,像是随时会烧出来。
"是你……"敖广说,声音里带着一丝他说不上来的、愤怒的东西,"哪吒……"
"是我。"哪吒说,声音里带着火药味,"怎么,老龙王,不欢迎?"
"欢迎?"敖广的声音里带着一丝冷笑,"你抽了我三太子的筋,剥了我三太子的皮,我还欢迎你?我没把你抽筋剥皮就不错了!"
"那是他活该!"哪吒说,声音里的火药味更浓了,"他在人间作恶,强抢民女,我抽他的筋是替天行道!"
"替天行道?"敖广的声音里带着一丝愤怒,"我儿子是什么样的人我自己清楚,轮不到你一个毛头小子来评判!"
"你说谁是毛头小子?"哪吒说,火尖枪在手里转了个枪花,青色的火焰从枪头上冒出来,"你再说一遍?"
"我说你是毛头小子!"敖广说,金色的鳞片在海水中竖了起来,龙须在风中飞舞,"怎么,你还想在我的龙宫里动手?"
"动手就动手!"哪吒说,踩着风火轮往前冲了一步,"谁怕谁!"
"够了!"杨戬的声音从中间传来,很低,很沉,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严。
杨戬只是说了两个字,但那两个字像是有魔力一样,哪吒停住了脚步,敖广也停住了愤怒,两个人都看向了杨戬。
"龙王,"杨戬说,声音很平,很沉,"三太子的事,是过去的事了。现在我们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。"
"更重要的事情?"敖广说,声音里带着一丝怀疑,"什么事情?"
杨戬看着敖广,看了很久,然后说了一句让敖广脸色大变的话:
"封神榜碎了。"
敖广的脸色彻底变了。
金色的鳞片在海水中竖了起来,龙须在风中飞舞,金色的眼睛瞪得大大的,像是听到了什么不可思议的事情。
"你说什么?"敖广说,声音在发抖,"封神榜……碎了?"
"对。"杨戬说,"五百年前,封神榜碎了,碎成了无数片,散落在了天地之间。现在,黑暗正在滋生,秩序正在崩溃,我们需要找到所有的封神榜碎片,把它们重新拼合起来,修复天地秩序。"
杨戬指了指他:"他是封神榜的'心',是修复封神榜的关键。你定海神针下面封印的那块碎片,是他需要吸收的第一块。"
敖广看着他,看了很久,金色的眼睛里满是震惊和不敢相信。
"他……"敖广说,声音在发抖,"他是封神榜的'心'?"
"对。"杨戬说,"所以,我需要你把那块碎片给他。"
敖广沉默了。
他看着杨戬,看着哪吒,看着他,看了很久,然后叹了口气,像是接受了这个决定。
"好吧。"敖广说,"既然是为了修复封神榜,那我就给你们。"
"但我有一个条件。"敖广说,金色的眼睛里第一次出现了一丝他说不上来的、严肃的东西,"那块碎片在定海神针的下面,被龙宫的阵法封印着。封印很强大,我一个人解不开。需要你们帮忙。"
"没问题。"杨戬说,"我们帮你。"
敖广点了点头,然后从宝座上站了起来,巨大的龙身在海水中盘旋了一圈,然后朝着水晶宫的后面飞去。
"跟我来。"敖广说,"定海神针在后面的藏宝阁里。"
他们跟着敖广,穿过了水晶宫,穿过了一条长长的、用珊瑚做的走廊,穿过了一个又一个华丽的房间,最后来到了一座巨大的、圆形的建筑面前。
那座建筑是用金色的珊瑚做的,很大,很圆,像是一个巨大的球。建筑的门口有四个蟹将在把守,穿着金色的甲胄,手里拿着大锤,表情很严肃。
"藏宝阁。"敖广说,"定海神针就在里面。"
然后,敖广带着他们走了进去。
藏宝阁的里面很大,很空,只有一根巨大的、金色的柱子立在中间。那根柱子很高,很粗,从地面一直顶到屋顶,柱子上刻着细密的纹路,那些纹路他看不懂,但他丹田里的封神榜力量在看到那些纹路的时候,轻轻地跳动了一下,像是遇到了什么熟悉的东西。
柱子的顶端,有一个金色的牌子,牌子上写着四个大字——"定海神针"。
定海神针。
孙悟空的金箍棒。
他看着那根巨大的、金色的柱子,看着柱子上那些细密的纹路,看着柱子顶端那个金色的牌子,心脏在剧烈地跳动。
他的丹田里,那股暗金色的力量——西游的地煞之力——在剧烈地跳动,像是遇到了什么让它兴奋的东西,又像是遇到了什么让它恐惧的东西。
他的左眼在发热,热得像是有一团火在里面烧,他的视野在模糊,又在清晰,模糊的时候他看到的是那根巨大的、金色的柱子,清晰的时候他看到的是——
一只金色的猴子。
那只猴子很大,很高,很壮,穿着一身金色的甲胄,头上戴着一个金色的凤翅紫金冠,手里拿着一根金色的棍子,棍子的两端有两个金色的箍。他的眼睛是金色的,很亮,很锐利,正一眨不眨地看着他。
孙悟空。
齐天大圣。
斗战胜佛。
他的……"父亲"。
然后,那个画面消失了。
他猛地回过神来,发现自己还站在藏宝阁里,面前还是那根巨大的、金色的定海神针。杨戬站在他的旁边,看着他,眼神里带着一丝他说不上来的、复杂的东西。
"你看到了什么?"杨戬问,声音很低,很沉。
"一只猴子。"他说,声音在发抖,"金色的猴子。"
杨戬点了点头,没有说话。
敖广看着那根巨大的、金色的定海神针,金色的眼睛里满是复杂的情绪。
"定海神针下面,"敖广说,"就是那块碎片。"
"封印了五百年了。"敖广说,声音里带着一丝他说不上来的、感慨的东西,"五百年前,我捡到那块碎片的时候,它还在发光,还在跳动,像是有生命一样。我把它封印在了定海神针的下面,用龙宫的阵法镇压着,不让它的力量泄露出去。"
"这五百年来,"敖广说,"我每天都会来这里看一眼,看看那块碎片还在不在,看看封印有没有松动。但最近……"
敖广顿了顿,然后说了一句让所有人都脸色大变的话:
"最近,封印开始松动了。"
"而且,"敖广说,金色的眼睛里第一次出现了一丝他说不上来的、恐惧的东西,"我感觉到,有什么东西在从外面攻击封印。"
"什么东西?"杨戬问,眉头皱了起来。
"我不知道。"敖广说,声音在发抖,"我只知道,那东西很强大,很黑暗,很……古老。它在攻击封印,想要把那块碎片抢走。"
"如果不是封印还足够强大,"敖广说,"那块碎片可能已经被它抢走了。"
杨戬的脸色变了。
他的眉头皱得紧紧的,额头上那只闭着的眼睛在微微地跳动,像是随时会睁开。
"黑暗已经到了东海。"杨戬说,声音很低,很沉,带着一丝他说不上来的、严肃的东西,"比我预想的快。"
"那怎么办?"哪吒问,握紧了火尖枪,青色的火焰在瞳孔里跳动。
"没有时间了。"杨戬说,"我们必须现在就解开封印,取出碎片,让他吸收。"
"现在?"敖广说,金色的眼睛里满是担心,"封印正在被攻击,现在解开的话,可能会……"
"可能会什么?"杨戬问。
"可能会把那东西也放进来。"敖广说,声音在发抖。
厅堂里安静了。
只有海水在轻轻地流动,发出"哗哗"的声响。
然后,杨戬开口了,声音很低,很沉,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坚定:
"那就放进来。"
"什么?"敖广大吃一惊,"你疯了?"
"我没疯。"杨戬说,"我们不能一直躲着它。它已经到了东海,就算我们现在不解开封印,它也会自己攻破封印,抢走碎片。到那时候,我们连还手的机会都没有。"
"不如,"杨戬看着敖广,眼神里的坚定更浓了,"我们主动解开封印,把它放进来,然后在这里,在龙宫里,和它决一死战。"
"龙宫有你的阵法,有你的水兵,有我们四个人。"杨戬说,"我们有胜算。"
敖广沉默了。
他看着杨戬,看着哪吒,看着他,看着那只三只眼的黑狗,看了很久,然后叹了口气,像是接受了这个决定。
"好吧。"敖广说,"既然你决定了,那我就陪你们赌一把。"
"但我丑话说在前面,"敖广说,金色的眼睛里第一次出现了一丝他说不上来的、严肃的东西,"如果出了什么意外,龙宫毁了,我可不负责。"
"不需要你负责。"杨戬说,"出了什么事,我担着。"
然后,杨戬走到了定海神针的面前,伸出右手,按在了柱子上。
"所有人,"杨戬说,"准备战斗。"
然后,他的手掌亮了。
金色的光芒从他的手掌心涌出来,涌进了定海神针里。柱子上的纹路开始发光,开始旋转,开始……呼吸。
然后,地面裂开了。
不是真的裂开了,是定海神针的下面,地面上出现了一个圆形的、金色的光圈,光圈在旋转,在发光,在……呼吸。光圈的中心是一片纯粹的、没有任何杂质的金色,像是一扇门,又像是一个通道。
封印解开了。
然后,一道金色的光芒从光圈里射了出来,照亮了整个藏宝阁。那光芒很亮,很纯粹,很温暖,像是春天的阳光,像是母亲的手,像是……家的感觉。
那光芒里,有一块碎片。
一块金色的、菱形的、像是水晶一样的碎片。碎片在发光,在旋转,在……呼吸。碎片的上面,刻着细密的纹路,那些纹路他看不懂,但他丹田里的封神榜力量在看到那些纹路的时候,剧烈地跳动了起来,像是遇到了失散多年的亲人,在欢呼,在雀跃,在……呼唤。
封神榜的碎片。
第一块。
他看着那块碎片,看着碎片上那些细密的纹路,看着碎片发出的金色的光芒,心脏在剧烈地跳动。
然后,他感觉到了。
那块碎片在呼唤他。
不是用声音,是用意识,是用灵魂,是用一种他听不懂但能理解的方式:
"过来。"
"我的……心。"
"吸收我。"
他的身体在发抖。
不是因为冷,是因为激动。一种从骨头缝里往外钻的激动,一种从灵魂最深处涌上来的激动。
他往前走了一步,又一步,又一步,走到了光圈的面前,伸出了右手,朝着那块碎片摸去。
然后,就在他的手指快要碰到碎片的一瞬间——
藏宝阁的墙壁碎了。
不是真的碎了,是墙壁上出现了一个巨大的、黑色的洞,洞里涌出了纯粹的、没有任何杂质的黑色。那黑色像是决堤的洪水,像是破笼的猛兽,像是……无数只巨大的、黑色的手。
那些手朝他抓了过来,朝那块碎片抓了过来。
黑暗来了。
而且,它比预想的更强大。
第十章:第一块碎片
黑色的手从墙壁的破洞里涌出来,像是决堤的洪水,像是破笼的猛兽,朝着他和那块金色的碎片抓了过来。
那些手很大,很黑,很冰冷,指尖像是一把把银色的匕首,在海水中闪着冷森森的光。它们的目标很明确——不是他,是他身后那块金色的碎片。
"保护他!"杨戬的声音从身后传来,很低,很沉,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严。
然后,杨戬动了。
他的额头上那只金色的眼睛睁开了,金色的光芒照亮了整个藏宝阁。他手里的三尖两刃刀在发出清越的龙吟,刀身上的三个锋刃在金色的光芒下闪着冷森森的光。他劈出了一刀,又一刀,又一刀,每一刀都带着一道金色的刀光,每一道刀光都像是一道金色的闪电,劈向了那些黑色的手。
金色的刀光劈在黑色的手上,发出"滋滋"的声响,像是冰遇到了热水,像是糖遇到了水。黑色的手被劈断、烧焦、化成黑色的灰烬,散落在海水中。但更多的黑色的手从破洞里涌出来,前赴后继,像是永远也涌不完一样。
哪吒也动了。
他踩着风火轮飞到了破洞的前面,火尖枪在手里舞出一片枪影,青色的火焰在枪尖上燃烧,烧得海水滋滋作响。混天绫从他的胳膊上飞了出去,在天空中展开,变成了一条巨大的、红色的绸带,像是一道红色的屏障,挡在了破洞的前面。
黑色的手撞在红色的混天绫上,发出"砰砰"的声响,混天绫在剧烈地颤抖,红色的光芒在快速地暗淡。哪吒的脸色很苍白,嘴角溢出了一丝血,但他咬着牙,没有后退,火尖枪在手里舞得更快了,青色的火焰烧得更旺了。
那只三只眼的黑狗——哮天犬——也动了。
它的体型在快速地膨胀,从一只普通大小的狗变成了一只像牛一样大的巨兽。它的毛发在变黑,变亮,像是黑色的缎子一样,它的牙齿在变长,变尖,像是两把银色的匕首,它的额头上那只闭着的眼睛睁开了,是金色的,和杨戬额头上的那只眼睛一模一样。
哮天犬发出了一声不像狗叫的咆哮,那声音很低,很沉,像是从地底深处传出来的雷声,震得整个藏宝阁都在发抖。然后它扑了出去,扑向了那些黑色的手,用它的牙齿撕咬,用它的爪子撕扯,用它的身体冲撞。
敖广也动了。
他的巨大的龙身在海水中盘旋了一圈,金色的鳞片在海水中竖了起来,龙须在风中飞舞。他张开了巨大的龙嘴,喷出了一道金色的水柱,那水柱很粗,很亮,很纯粹,像是一道金色的河流,撞向了那些黑色的手。
金色的水柱撞在黑色的手上,发出"滋滋"的声响,黑色的手被冲散、溶解、化成黑色的灰烬,散落在海水中。但更多的黑色的手从破洞里涌出来,前赴后继,像是永远也涌不完一样。
四个人——不,三个神一个人——在拼命地抵挡着那些黑色的手,但那些手太多了,太强大了,太……源源不断了。
杨戬在吐血。
哪吒在吐血。
哮天犬在吐血。
敖广在吐血。
他们挡不住。
他们根本挡不住。
黑色的手还在往前涌,离他越来越近,离那块金色的碎片越来越近。
然后,他动了。
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动。他只是觉得,他不能站在这里看着。他不能看着杨戬死,不能看着哪吒死,不能看着哮天犬死,不能看着敖广死,不能看着……那块碎片被抢走。
他转过身,面对着那块金色的碎片,伸出了右手。
他的手掌亮了。
不是暗金色,不是灰白色,是一种纯粹的、温暖的、像是太阳一样的金色。那金色的光芒从他的手掌心涌出来,照亮了整个藏宝阁,照亮了那些黑色的手,照亮了杨戬、哪吒、哮天犬和敖广的脸。
然后,他抓住了那块碎片。
碎片很烫,像是一块烧红了的铁,又像是一团凝固了的火焰。他的手掌在发抖,他的手臂在发抖,他的整个身体都在发抖。但他没有松手,他紧紧地抓着那块碎片,感受着碎片上传来的温度,感受着碎片上传来的力量,感受着碎片上传来的……意识。
然后,碎片融化了。
不是真的融化了,是碎片化成了一道金色的光芒,从他的手掌心涌进了他的身体里,涌进了他的经脉里,涌进了他的丹田里。
那道金色的光芒很温暖,很柔和,像是春天的阳光,像是母亲的手,像是……家的感觉。
然后,他的丹田里发生了变化。
那股灰白色的力量——封神榜的力量——在剧烈地跳动,在欢呼,在雀跃,像是遇到了失散多年的亲人。那道金色的光芒涌进了灰白色的力量里,和它融合在了一起,灰白色的力量开始变亮,变纯,变……强大。
然后,那股暗金色的力量——西游的地煞之力——也开始变化。它不再和灰白色的力量互相冲撞了,它开始和灰白色的力量互相旋转,互相配合,互相……融合。
两股力量在他的丹田里旋转,融合,变成了一种新的力量——不是暗金色,不是灰白色,是一种纯粹的、温暖的、像是太阳一样的金色。那金色的力量很强大,很纯粹,很……古老,像是从天地初开的时候就存在了,像是封神榜和地煞之力的共同源头。
然后,他的身体变了。
他的黄褐色毛发开始变长,变密,变亮,像是金色的缎子一样。他的体型开始变大,变壮,变高,从一个瘦小的猴子变成了一个高大的、强壮的、像是人又像是猴的存在。他的脸上出现了金色的纹路,那些纹路很细密,很复杂,像是封神榜上的文字,又像是地煞七十二变的符文。他的眼睛变了,不再是左眼暗金、右眼灰白,而是两只眼睛都变成了纯粹的、温暖的、像是太阳一样的金色,瞳孔里有什么东西在旋转,不是太极,不是榜单,是一个更古老、更复杂、更……本源的图案。
他变了。
他不再是一根毛了。
他吸收了第一块封神榜碎片,他的力量升级了,他的身体升级了,他的……存在升级了。
然后,他睁开了眼睛。
金色的光芒从他的眼睛里射出来,照亮了整个藏宝阁,照亮了那些黑色的手,照亮了杨戬、哪吒、哮天犬和敖广的脸。
然后,他抬起了右手。
他的手掌亮了,金色的光芒从他的手掌心涌出来,形成了一个巨大的、金色的漩涡。那漩涡很亮,很纯粹,很温暖,像是一个小太阳,又像是一个金色的海洋。
然后,他推出了一掌。
金色的漩涡从他的手掌心飞了出去,撞向了那些黑色的手。
然后,奇迹发生了。
那些黑色的手,在碰到金色的漩涡的一瞬间,开始溶解。不是碎裂,不是燃烧,是溶解——像是冰遇到了热水,像是糖遇到了水,像是一切黑暗遇到了光。
溶解从指尖开始,往上蔓延,手掌、手腕、手臂、肩膀……整个黑色的手,在金色的漩涡的照耀下,一点一点地溶解,化成无数黑色的光点,散落在海水中,然后被金色的漩涡吞噬,转化成金色的力量,补充到漩涡里。
一只手溶解了。
两只手溶解了。
十只手溶解了。
一百只手溶解了。
所有的黑色的手,在金色的漩涡的照耀下,全部溶解了,全部消失了,全部……净化了。
藏宝阁恢复了平静。
黑色消失了,金色的光芒在海水中闪烁,像是无数颗金色的星星。杨戬站在原地,看着他,看着他身上的金色毛发,看着他眼睛里的金色光芒,看着他手掌上的金色漩涡,眼神里第一次出现了一种他说不上来的、复杂的、像是……敬畏一样的东西。
哪吒站在原地,嘴巴张得大大的,像是能塞进一个鸡蛋,青色的火焰在瞳孔里跳动,但那火焰里不再有愤怒和火药味,只有……震惊和不敢相信。
哮天犬站在原地,额头上那只金色的眼睛在发光,尾巴在轻轻地摇,像是在为他高兴,又像是在……确认什么。
敖广盘旋在半空中,金色的鳞片在海水中闪烁,金色的眼睛瞪得大大的,像是看到了什么不可思议的事情。
他站在原地,右手还举着,手掌上的金色漩涡还在旋转,但他的身体在发抖,他的双腿在发软,他的视野在模糊,他的意识在消散。
吸收第一块碎片,耗尽了他太多的力量。
比第七章那一掌更彻底,更干净,更……致命。
他的双腿一软,整个人朝前面倒了下去。
一只手扶住了他。
那只手很有力,很稳,带着一种金属的温度。
他抬起头,看到了杨戬的脸。
杨戬的脸色很苍白,银色的甲胄上满是裂痕,嘴角还挂着一丝血,但他的眼神很平静,很深邃,像是两口深不见底的井,又像是两片没有星星的夜空。
"做得好。"杨戬说,声音很低,很沉,带着一丝他说不上来的、温和的东西,"弟子。"
他看着杨戬,看了很久,然后笑了。
然后,就在他快要晕过去的一瞬间——
藏宝阁的屋顶碎了。
不是真的碎了,是屋顶上出现了一个巨大的、黑色的洞,洞里涌出了纯粹的、没有任何杂质的黑色。那黑色像是决堤的洪水,像是破笼的猛兽,像是……一个巨大的、黑色的身影。
那个身影很高,很大,很壮,穿着一身黑色的甲胄,甲胄上刻着细密的、他看不懂的纹路。他的头上戴着一个黑色的头盔,头盔遮住了他的脸,只露出两只眼睛——那两只眼睛是红色的,很亮,很锐利,像是两团凝固的血,又像是两把红色的匕首。
他的手里拿着一把巨大的、黑色的刀,刀身很长,很宽,上面刻着细密的、他看不懂的纹路。刀刃上有暗红色的血迹,在海水中闪着诡异的光。
那个身影站在藏宝阁的屋顶上,红色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他,看着他身上的金色毛发,看着他眼睛里的金色光芒,看着他手掌上的金色漩涡。
然后,那个身影开口了,声音很低,很沉,带着一丝他说不上来的、古老的、冰冷的东西:
"封神榜的'心'……"
"我终于找到你了。"
杨戬的脸色彻底变了。
他猛地把他推到了身后,举起了三尖两刃刀,额头上那只金色的眼睛亮到了极致,亮得像是一个小太阳。他的身体在发光,银色的甲胄在发光,三尖两刃刀在发光,整个人像是一个金色的太阳,照亮了整个藏宝阁。
"你是谁?"杨戬说,声音很低,很沉,带着一丝他说不上来的、警惕的东西。
那个黑色的身影没有回答。
他只是看着杨戬,看了很久,然后说了一句让所有人都浑身冰凉的话:
"昭惠灵显王……二郎真君……"
"你不认识我了?"
"五百年前,是你亲手把我封进了封神榜的碎片里。"
"现在,我回来了。"
杨戬的身体在发抖。
不是因为冷,不是因为怕,是因为……愤怒。一种从骨头缝里往外钻的愤怒,一种从灵魂最深处涌上来的愤怒。
"是你……"杨戬说,声音在发抖,"是你打碎了封神榜?"
"对。"那个黑色的身影说,声音里带着一丝他说不上来的、冷笑的东西,"是我。五百年前,我被你封进了封神榜的碎片里,我在碎片里待了五百年,我在碎片里看着封神榜,看着那些名字,看着那些规则,看着那些……束缚。"
"然后,我打碎了它。"那个黑色的身影说,"我打碎了封神榜,我打碎了那些规则,我打碎了那些束缚。我要让天地重新归于混沌,让所有的神佛妖魔鬼怪都失去他们的力量,让一切回到最初的、最纯粹的、最……自由的状态。"
"你疯了。"杨戬说,声音里带着一丝他说不上来的、愤怒的东西。
"我没疯。"那个黑色的身影说,"我只是清醒了。封神榜是一个牢笼,天庭是一个牢笼,佛门是一个牢笼,整个天地都是一个牢笼。所有的神佛妖魔鬼怪都被关在这个牢笼里,按照那些规则活着,按照那些规则死着,按照那些规则……存在着。"
"我要打碎这个牢笼。"那个黑色的身影说,"我要让所有的人都自由。"
"包括你,二郎真君。"那个黑色的身影说,红色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杨戬,"你也被关在这个牢笼里,你也被那些规则束缚着,你也……不自由。"
"跟我一起吧。"那个黑色的身影说,"跟我一起打碎这个牢笼,跟我一起让天地重新归于混沌,跟我一起……自由。"
杨戬沉默了。
他看着那个黑色的身影,看了很久,然后说了一句让所有人都震惊的话:
"你说得对。"
哪吒瞪大了眼睛,看着杨戬,像是看到了什么不可思议的事情。
"三只眼,你疯了?"哪吒说,"你要跟他一起?"
杨戬没有回答哪吒。
他只是看着那个黑色的身影,看了很久,然后继续说:
"你说得对,封神榜是一个牢笼,天庭是一个牢笼,佛门是一个牢笼,整个天地都是一个牢笼。所有的神佛妖魔鬼怪都被关在这个牢笼里,按照那些规则活着,按照那些规则死着,按照那些规则……存在着。"
"但,"杨戬说,声音里带着一丝他说不上来的、坚定的东西,"牢笼也有牢笼的好处。没有牢笼,就没有秩序;没有秩序,就没有和平;没有和平,就没有……家。"
"我宁愿被关在牢笼里,也不愿意让天地归于混沌。"杨戬说,"因为牢笼里有我的家,有我的朋友,有我的……弟子。"
杨戬转过头,看向了他,眼神里的坚定更浓了。
"所以,"杨戬说,"我不会跟你走。"
"我会阻止你。"
那个黑色的身影沉默了。
他看着杨戬,看了很久,然后叹了口气,像是很失望。
"好吧。"那个黑色的身影说,"既然你不愿意跟我走,那我就只能……杀了你。"
然后,那个黑色的身影动了。
他的速度很快,快到像是一道黑色的闪电,快到杨戬都来不及反应。他举起了那把巨大的、黑色的刀,朝着杨戬劈了下来。
杨戬举起了三尖两刃刀,挡在了身前。
刀和刀撞在一起。
"轰——!"
一声巨响,震得整个藏宝阁都在摇晃,震得屋顶的珊瑚簌簌地往下掉,震得地面的白玉一块块地裂开,震得他的耳朵在嗡嗡作响,震得他的丹田里的两股力量在疯狂地旋转、冲撞、尖叫。
杨戬飞了出去。
像是断线的风筝一样,撞在了藏宝阁的墙壁上,墙壁碎了,他摔在了碎石堆里,口中喷出了一大口血。
他的三尖两刃刀掉在了地上,发出"当啷"的声响。
他的银色甲胄碎了,碎成了无数片,散落在地上。
他的额头上那只金色的眼睛暗淡了,像是快要熄灭的火焰。
杨戬受了重伤。
很重很重的伤。
"师父!"他喊了一声,声音在发抖。
他想要跑过去,想要扶起杨戬,想要看看杨戬怎么样了。但他的身体在发抖,他的双腿在发软,他的视野在模糊,他的意识在消散——吸收第一块碎片耗尽了他太多的力量,他现在连站都站不稳。
那个黑色的身影走到了杨戬的面前,举起了那把巨大的、黑色的刀,朝着杨戬的头劈了下来。
"再见了,二郎真君。"那个黑色的身影说,声音里带着一丝他说不上来的、惋惜的东西。
然后,就在刀快要劈到杨戬的头的一瞬间——
他动了。
他不知道自己哪里来的力气。他只是觉得,他不能让杨戬死。杨戬是他的师父,杨戬教他使用力量,杨戬保护他,杨戬……把他当成了弟子。
他不能让杨戬死。
他举起了右手,金色的光芒从他的手掌心涌出来,形成了一个巨大的、金色的漩涡。那漩涡很亮,很纯粹,很温暖,像是一个小太阳,又像是一个金色的海洋。
然后,他推出了一掌。
金色的漩涡从他的手掌心飞了出去,撞向了那个黑色的身影。
那个黑色的身影愣了一下,然后转过身,举起了那把巨大的、黑色的刀,挡在了身前。
漩涡和刀撞在一起。
"轰——!"
一声巨响,震得整个藏宝阁都在摇晃,震得屋顶的珊瑚簌簌地往下掉,震得地面的白玉一块块地裂开。
那个黑色的身影飞了出去。
像是断线的风筝一样,撞在了藏宝阁的墙壁上,墙壁碎了,他摔在了碎石堆里,口中喷出了一大口黑色的血。
他的黑色甲胄碎了,碎成了无数片,散落在地上。
他的黑色头盔掉了,露出了他的脸——那是一张很俊朗的脸,眉如刀削,目若朗星,鼻梁很高,嘴唇很薄,下颌的线条很硬,像是用石头刻出来的。
但最引人注目的是他的额头。
他的额头上有一只眼睛。
一只竖着的眼睛,闭着,像是在睡觉,又像是在等待。那只眼睛的眼皮是黑色的,在昏暗的藏宝阁里闪着淡淡的光。
他和杨戬长得一模一样。
除了眼睛的颜色——杨戬的眼睛是金色的,他的眼睛是红色的。
除了额头上眼睛的颜色——杨戬额头上的眼睛是金色的,他额头上的眼睛是黑色的。
他是杨戬的……影子。
或者说,他是杨戬的……黑暗面。
那个黑色的身影从碎石堆里爬起来,看着他,红色的眼睛里第一次出现了一种他说不上来的、震惊的东西。
"你……"那个黑色的身影说,声音在发抖,"你竟然能伤到我?"
他没有回答。
他只是站在原地,右手还举着,手掌上的金色漩涡还在旋转,但他的身体在发抖,他的双腿在发软,他的视野在模糊,他的意识在消散。
刚才那一掌,耗尽了他最后的力量。
他现在连站都站不稳了。
那个黑色的身影看着他,看了很久,然后笑了。
不是开心的笑,不是愤怒的笑,是一种很淡的、很温和的、像是在看一个不懂事的孩子一样的笑。
"很好。"那个黑色的身影说,"你很强。比我预想的强。"
"但你还不够强。"那个黑色的身影说,"你只吸收了一块碎片,你还不是我的对手。"
"今天,我先放过你们。"那个黑色的身影说,"等你吸收了所有的碎片,等你变成了完整的封神榜,我再来找你。"
"到那时候,"那个黑色的身影说,红色的眼睛里第一次出现了一种他说不上来的、期待的东西,"我们再决一死战。"
然后,那个黑色的身影消失了。
不是真的消失了,是化成了一道黑色的光芒,从藏宝阁的破洞里飞了出去,消失在了海水中。
藏宝阁恢复了平静。
黑色消失了,金色的光芒在海水中闪烁,像是无数颗金色的星星。杨戬躺在碎石堆里,脸色很苍白,银色的甲胄碎了,三尖两刃刀掉在了地上,额头上那只金色的眼睛暗淡了,但他还活着。
哪吒跑到了杨戬的身边,蹲下来,扶起了杨戬,脸上满是担心。
"三只眼,你没事吧?"哪吒说,声音里带着一丝他说不上来的、担心的东西。
"没事。"杨戬说,声音很虚弱,但很平静,"死不了。"
敖广盘旋在半空中,金色的鳞片在海水中闪烁,金色的眼睛里满是震惊和不敢相信。
"他……"敖广说,声音在发抖,"他是你的影子?"
杨戬点了点头,没有说话。
他站在原地,看着杨戬,看着哪吒,看着敖广,看着那只三只眼的黑狗,然后他的双腿一软,整个人朝前面倒了下去。
这一次,没有人扶住他。
他摔在了地上,眼前一黑,晕了过去。
他不知道的是,在他晕过去的那一刻,他的身体开始变化——他的金色毛发开始变回黄褐色,他的高大的体型开始变回瘦小,他脸上的金色纹路开始消失,他眼睛里的金色光芒开始暗淡。
吸收第一块碎片的力量,暂时耗尽了。
他变回了原来的样子——一个瘦小的、黄褐色毛发的、暗金色和灰白色眼睛的猴子。
但他的丹田里,那股金色的力量还在,还在缓慢地旋转,还在呼吸,还在……等待。
等待着吸收第二块碎片。
等待着变得更强大。
等待着……和那个黑色的身影决一死战。
(第一卷 完)
第十一章:排斥期
他醒来的时候,发现自己躺在一张巨大的贝壳床上。
贝壳是粉红色的,很大,很软,铺着白色的珍珠褥子,褥子上有一股淡淡的、像是海水一样的味道。房间很大,很华丽,墙壁是用红色的珊瑚做的,屋顶是用白色的珍珠做的,地上铺着蓝色的玛瑙,在海水中闪着柔和的光。房间里有很多鱼在游来游去,那些鱼很小,很亮,像是一盏盏游动的灯笼,把整个房间照得暖洋洋的。
他坐起来,浑身酸痛,像是被人打了一顿一样。他的双臂在发抖,双腿在发软,丹田里的两股力量在缓慢地旋转,一左一右,一热一冷,像是两个累坏了的工人,在慢吞吞地收拾残局。
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。
手还是原来的样子——瘦小的、黄褐色的、覆着短毛的手,不是第十章吸收第一块碎片后那种高大的、金色的、覆着铠甲一样皮肤的手。金色的毛发变回了黄褐色,高大的体型变回了瘦小,脸上的金色纹路消失了,眼睛里的金色光芒也暗淡了,变回了原来的左眼暗金、右眼灰白。
吸收第一块碎片的力量,暂时耗尽了。
他变回了原来的样子——一个瘦小的、黄褐色毛发的、暗金色和灰白色眼睛的猴子。
"你醒了。"一个声音从门口传来。
他抬起头,看到了哪吒。
哪吒靠在门口的珊瑚柱子上,火尖枪靠在肩上,混天绫缠在胳膊上,脚下的风火轮在缓慢地旋转,青色的火焰在海水中烧得很旺,但没有烟,也没有热度,像是两团凝固的光。他的脸色很苍白,嘴角还挂着一丝没有擦干净的血,但他的表情很拽,很嚣张,像是什么事都没有发生过一样。
"你睡了三天。"哪吒说,撇了撇嘴,"比猪还能睡。"
"三天?"他愣了一下,"我睡了三天?"
"对。"哪吒说,"吸收第一块碎片耗尽了你所有的力量,你晕过去之后就一直睡,怎么叫都叫不醒。三只眼说你这是融合后的'排斥期',过几天就好了。"
"排斥期……"他重复了一遍,然后想起了第三章第一次融合后那种力量不稳定的感觉。
对,排斥期。
每一次融合之后,两股力量都会有一段互相排斥的时期,在这段时期里,他的力量会很不稳定,时强时弱,时有时无,像是一盏随时会熄灭的灯。排斥期的长短取决于融合的深度——融合得越深,排斥期越长,也越危险。
第十章那次深度融合,吸收了第一块封神榜碎片,融合深度前所未有,所以排斥期也前所未有地长——三天,而且可能还会持续更久。
"三只眼呢?"他问,"他怎么样了?"
哪吒的表情变了一下,嘴角的那抹嚣张消失了,取而代之的是一丝他说不上来的、担心的东西。
"他没事。"哪吒说,但声音里没有了之前的嚣张,"就是受了点伤,在隔壁房间休息。老龙王给他找了最好的药,说养几天就好了。"
他看着哪吒,看着他嘴角那抹刻意装出来的嚣张,看着他瞳孔里跳动的青色火焰,突然明白了——这个看起来暴躁、嚣张、不可一世的少年,其实很在意杨戬。
在意那个孤高、冷漠、不可一世的战神。
在意那个和他一样、被抛弃过、失去过的人。
"我去看看他。"他说,掀开被子,下了床。
他的双腿还有些发软,但他能走。他穿上了杨戬给他准备的那件灰色道袍——道袍很大,套在他瘦小的身体上,像是偷穿了大人的衣服——然后跟着哪吒走出了房间。
走廊很长,很华丽,红色的珊瑚墙壁,白色的珍珠屋顶,蓝色的玛瑙地面,很多小鱼在走廊里游来游去,像是一盏盏游动的灯笼。走廊的两边有很多房间,房间的门是用巨大的贝壳做的,门上刻着细密的纹路,那些纹路他看不懂,但他丹田里的封神榜力量在看到那些纹路的时候,轻轻地跳动了一下,像是遇到了什么熟悉的东西。
他们走到了走廊尽头的一个房间面前,门是开着的,里面传来了一个低沉的、很虚弱的声音——是杨戬的声音。
他走了进去。
房间很大,很朴素,和他住的那个华丽的房间完全不一样。墙壁是用普通的白色珊瑚做的,屋顶是用普通的白色珍珠做的,地上铺着普通的蓝色玛瑙,没有任何装饰。房间的中间有一张巨大的贝壳床,床上躺着一个人——杨戬。
杨戬的银色甲胄已经脱了,换上了一件灰色的道袍,道袍很旧,上面有很多补丁。他的脸色很苍白,白得像是一张纸,嘴唇也没有血色,额头上那只金色的眼睛闭着,恢复成了原来的样子。他的胸口缠着一圈白色的绷带,绷带上渗出了一丝暗红色的血——那是第十章被那个黑色的身影一刀劈中后留下的伤。
三尖两刃刀靠在床边的墙上,刀身上的三个锋刃已经暗淡了,不再像之前那样闪着冷森森的光。
那只三只眼的黑狗——哮天犬——蹲坐在床边,尾巴在轻轻地摇,看到他进来了,抬起头看了他一眼,琥珀色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,然后又低下头,继续看着杨戬。
阿荞飘在床边,红色的布衫在海水中轻轻地飘,看到他进来了,飘到了他的旁边,小声说:"真君刚睡着,你小声点。"
他点了点头,走到了床边,看着杨戬。
杨戬的呼吸很平稳,很缓慢,像是睡着了,又像是在昏迷。他的脸色很苍白,但他的表情很平静,很深邃,像是两口深不见底的井,又像是两片没有星星的夜空。
他看着杨戬,看着他胸口那圈渗血的绷带,看着他苍白的脸,看着他闭着的金色眼睛,心里突然涌上了一种他说不上来的、复杂的情绪。
是感激吗?
杨戬为了保护他,受了重伤。
是愧疚吗?
如果不是为了保护他,杨戬不会受伤。
还是……别的什么?
他说不上来。
他只是站在床边,看着杨戬,看了很久。
然后,杨戬睁开了眼睛。
不是额头上那只金色的眼睛,是脸上的两只眼睛。他的眼睛很平静,很深邃,像是两口深不见底的井,又像是两片没有星星的夜空。他看到了站在床边的他,嘴角微微上扬了一下,像是在笑,又像是在确认什么。
"你醒了。"杨戬说,声音很低,很虚弱,但很平静。
"嗯。"他点了点头,"你怎么样?"
"没事。"杨戬说,"死不了。"
他看着杨戬,看着他苍白的脸,看着他胸口那圈渗血的绷带,想说什么,但又不知道该说什么。
杨戬看着他,看了很久,然后开口了:
"你知道你为什么会睡三天吗?"
他摇了摇头。
"因为排斥期。"杨戬说,声音很低,很虚弱,但很清晰,"你吸收了第一块封神榜碎片,融合深度前所未有,所以排斥期也前所未有地长。在这段时期里,你的力量会很不稳定,时强时弱,时有时无。你可能一拳能打碎一座山,也可能连一只鸡都抓不住。"
"这是融合的代价。"杨戬说,"每一次融合,都有排斥期。融合得越深,排斥期越长,也越危险。在排斥期里,你不能再使用融合力量,否则两股力量会在你体内发生'体系冲突'——轻则经脉寸断,修为尽废;重则爆体而亡,连渣都不剩。"
他点了点头。这些他在第三章第一次融合后就已经明白了,但杨戬再讲一遍,他记得更清楚了。
"还有,"杨戬继续说,"你要记住融合的前提——你不能凭空融合两种力量。你必须先接触、甚至吸收对应体系的力量,才能让那股力量在你的丹田里扎根,才能隔着你与另一股力量产生共鸣。没有接触,就没有融合。"
"这也是为什么你第一次融合是在吸收了黑甲武将的封神力量之后。"杨戬说,"没有那股力量的注入,你体内的两股力量永远只是两条平行线,不可能交汇。"
他又点了点头。
"最后,"杨戬说,眼神里第一次出现了一丝他说不上来的、严肃的东西,"你要记住'体系印记'。每一次融合,都会在你的经脉和丹田壁上留下印记。印记越多,下一次融合就越难,因为两股力量会在印记里互相记忆、互相抵触。但印记越多,融合后的力量也越强,因为印记本身就是两股力量共存的证明,是你作为'媒介'的勋章。"
"这四条规则——接触前提、排斥期、体系印记、失败后果——是你使用融合力量的根本。"杨戬说,"你要把它们刻在骨头里,刻在灵魂里,永远不要忘记。"
"否则,"杨戬的声音低了下来,"你会死。"
他看着杨戬,看着他苍白的脸,看着他严肃的眼神,然后郑重地点了点头。
"我记住了。"他说。
杨戬看着他,看了很久,然后嘴角微微上扬了一下,像是在笑,又像是在欣慰。
"好。"杨戬说,"那就好。"
然后,杨戬闭上了眼睛,又睡着了。
他站在床边,看着杨戬,看了很久,然后转身走出了房间。
哪吒靠在门口的珊瑚柱子上,看到他出来了,撇了撇嘴。
"三只眼跟你说什么了?"哪吒问。
"他跟我说了融合的四条规则。"他说。
"哦。"哪吒说,撇了撇嘴,"那老家伙就是喜欢说教,别理他。"
他看着哪吒,看着他嘴角那抹刻意装出来的嚣张,看着他瞳孔里跳动的青色火焰,然后问了一个他一直想问的问题:
"你和杨戬……是什么关系?"
哪吒愣了一下,然后撇了撇嘴,表情很拽,很嚣张。
"什么关系?"哪吒说,"能有什么关系?就是认识而已。那家伙整天板着个脸,像谁欠他钱一样,烦都烦死了。"
但他能感觉到,哪吒说这些话的时候,声音在发抖,瞳孔里的青色火焰在跳动,像是在压抑着什么巨大的情绪。
他没有追问。
他只是看着哪吒,看了很久,然后笑了笑。
哪吒被他笑得有些不自在,皱了皱眉,然后撇了撇嘴。
"笑什么笑?"哪吒说,"有什么好笑的?"
"没什么。"他说,"就是觉得,你和杨戬……很像。"
哪吒愣了一下,然后瞪大了眼睛,像是听到了什么不可思议的事情。
"我和他像?"哪吒说,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敢相信,"我和那个板着脸的老家伙像?你眼睛瞎了吧?"
他没有说话,只是笑了笑。
哪吒看着他,看了很久,然后哼了一声,转过身,踩着风火轮往走廊的另一头走去。
"走了!"哪吒说,头也不回,"老龙王说今天给我们送行,再不走就来不及了!"
他看着哪吒的背影,看着他脚下旋转的风火轮,看着他胳膊上缠绕的混天绫,然后跟了上去。
阿荞飘在他旁边,小声说:"哪吒这个人……就是嘴硬心软。"
他点了点头,没有说话。
他只是走,跟着哪吒,往龙宫的大殿走去。
他知道,接下来的路会很长,很危险,很艰难。
但他不怕。
因为他不是一个人。
他有哪吒,有杨戬,有阿荞,有哮天犬。
他有伙伴。
龙宫的大殿里,敖广已经准备好了送行的宴席。巨大的珊瑚桌子上摆满了各种山珍海味——有烤得金黄的海马,有蒸得雪白的鲍鱼,有炖得浓稠的鱼翅,有各种叫不出名字的海鲜,还有几坛千年的龙宫美酒。
敖广盘在大殿的宝座上,金色的鳞片在海水中闪着光,龙须在风中飞舞,金色的眼睛看着走进来的他和哪吒,表情很复杂——有感激,有担心,还有一丝他说不上来的、期待的东西。
"你们来了。"敖广说,声音很低,很沉,"坐吧。"
他们坐了下来。杨戬还在休息,没有来。哮天犬蹲坐在他的脚边,尾巴在轻轻地摇。
宴席很丰盛,但他没有什么胃口。他只是随便吃了几口,然后就放下了筷子。
哪吒倒是吃得很欢,一口一个烤海马,一口一口地喝着龙宫美酒,吃得满嘴流油,喝得满脸通红。
敖广看着他,看了很久,然后开口了:
"你接下来要去哪里?"
"西天。"他说,"灵山。找第二块封神榜碎片。"
敖广的脸色变了一下,金色的鳞片在海水中竖了起来,龙须在风中飞舞。
"西天灵山……"敖广说,声音里带着一丝他说不上来的、担心的东西,"那地方不好去。"
"为什么?"他问。
"因为西天路上不太平。"敖广说,"取经之后,佛门势力大兴,道教式微,天庭被佛门渗透。多个神话体系之间的壁垒出现了裂痕,各种妖魔鬼怪从裂痕里跑了出来,在西天路上作乱。"
"有西游体系的妖怪,"敖广说,"有封神体系的余孽,有山海经里跑出来的凶兽,有蜀山的剑修,有民间传说里的精怪……各种体系的势力混杂在一起,乱得很。"
"而且,"敖广的声音低了下来,"最近西天路上出现了一些很奇怪的事情。有几个村子的人一夜之间全部消失了,有几个寺庙的佛像突然裂开了,有几个取经路上的妖怪突然变得异常强大……像是有什么东西在西边酝酿着什么。"
他看着敖广,看着他金色的眼睛里那丝担心的东西,然后点了点头。
"我知道了。"他说,"谢谢提醒。"
敖广看着他,看了很久,然后叹了口气。
"小心点。"敖广说,"西天路上,比东海危险得多。"
他点了点头,没有说话。
宴席结束后,敖广给了他们一些龙宫的宝物——几颗避水珠(可以在陆地上使用,保持身体湿润),几瓶龙宫的疗伤药,还有一张西天的地图。
他们离开了龙宫,浮出了水面,来到了东海边的望海镇。
夕阳西下,金色的阳光洒在海面上,像是铺了一层金色的绸缎。海风很大,吹得他的灰色道袍猎猎作响,吹得阿荞的红色布衫飘了起来,吹得哪吒的混天绫在风中飞舞。
杨戬还在龙宫里养伤,没有来。哮天犬也留在了龙宫里,陪着杨戬。
所以,现在只有他、哪吒和阿荞三个人,往西走,往西天灵山的方向走。
"走吧。"哪吒说,踩着风火轮往西飞去,"早去早回,我可不想在西天路上待太久。"
他点了点头,跟了上去。
阿荞飘在他旁边,红色的布衫在夕阳下闪着光。
他们走了三天。
三天里,他们没有遇到什么危险。西天路上很平静,平静得有些不正常。路上有几个村子,村子里的人都很正常,有说有笑,有吃有喝,没有什么异常。
但他的本能在尖叫。
像是有什么东西藏在这片平静之下,在呼吸,在等待,在……看着他。
第三天傍晚,他们走到了一片荒山。
荒山很大,很荒凉,山上没有树,没有草,甚至没有泥土,整座山都是灰黑色的石头,石头上布满了密密麻麻的裂痕,像是被什么东西从里面炸开过。山的半山腰有一个巨大的洞,洞口黑黢黢的,像一只睁开的眼睛,正对着他们。
他站在山脚下,看着那个洞,浑身的毛发都竖了起来。
他的本能在尖叫——危险,极度的危险,比花果山上那个灰白袍子的人危险一百倍,比村子外面那个青袍道人危险一百倍。这个洞里有什么东西,那个东西在看着他,在等他,在呼吸。
"这地方不对劲。"哪吒说,皱起了眉,火尖枪在手里攥得紧紧的,青色的火焰在瞳孔里跳动,"我感觉到了一股很古老、很凶暴的气息,不是封神体系的,也不是西游体系的,是……别的什么体系的。"
"别的什么体系?"他问。
"我不知道。"哪吒说,摇了摇头,"但我能感觉到,那东西很强大,很凶暴,很……古老。像是从很古老很古老的时代流传下来的东西。"
他看着那个洞,看着洞口那片纯粹的、没有任何杂质的黑色,然后想起了敖广说的话——"有山海经里跑出来的凶兽"。
山海经。
那是一个他从来没有接触过的神话体系。
一个比西游和封神更古老、更原始、更凶暴的体系。
然后,洞里传来了声音。
不是人的声音,是一种他说不上来的、古老的、凶暴的、像是从地底深处传出来的咆哮声。那声音很低,很沉,震得整个荒山都在发抖,震得他的耳朵在嗡嗡作响,震得他丹田里的两股力量在疯狂地旋转、冲撞、尖叫。
然后,一个巨大的身影从洞里走了出来。
那是一只他从来没有见过的怪物。
它很大,很大,大到像是一座山。它的身体是黑色的,覆盖着一层像是铠甲一样的鳞片,鳞片上有很多暗红色的纹路,那些纹路他看不懂,但他能感觉到,那些纹路里蕴含着一种很古老、很凶暴、很……原始的力量。它的头很大,像是一个老虎的头,但比老虎大一百倍,嘴里有四根巨大的、白色的獠牙,獠牙上滴着暗红色的口水,口水落在地上,发出"滋滋"的声响,地面被腐蚀出了一个个小洞。它的眼睛是红色的,很亮,很凶暴,正一眨不眨地看着他们。
它的身体像是一个巨大的、黑色的、覆盖着鳞片的肉球,但肉球上长着四只巨大的、黑色的、像是熊掌一样的爪子,爪子上有五根巨大的、白色的、像是匕首一样的指甲,指甲在夕阳下闪着冷森森的光。
饕餮。
他不知道这个词是从哪里冒出来的,但他就是知道——这只怪物叫饕餮,是山海经里的凶兽,以贪吃闻名,什么都吃,什么都能吃,连石头、金属、甚至灵魂都能吃。
饕餮看着他们,红色的眼睛里闪过一丝贪婪的光,然后它张开了巨大的嘴,发出了一声震耳欲聋的咆哮。
然后,它朝他们冲了过来。
哪吒动了。
他踩着风火轮飞了出去,火尖枪在手里舞出一片枪影,青色的火焰在枪尖上燃烧,烧得空气滋滋作响。混天绫从他的胳膊上飞了出去,在天空中展开,变成了一条巨大的、红色的绸带,像是一道红色的屏障,挡在了饕餮的前面。
饕餮撞在了混天绫上。
"轰——!"
一声巨响,震得整个荒山都在摇晃。混天绫被撞得凹陷了下去,红色的光芒在快速地暗淡,哪吒的身体在发抖,嘴角溢出了一丝血。
饕餮的力量太强了。
强到哪吒一个人根本挡不住。
"你还愣着干什么?"哪吒朝他喊,声音里带着一丝焦急,"帮忙啊!"
他咬了咬牙,丹田里的两股力量动了。
他想要使用融合力量,想要像第十章那样,推出一道金色的光柱,把饕餮溶解掉。
但他失败了。
丹田里的两股力量在互相冲撞,互相排斥,隔着他那层还很脆弱的膜,撞得他的经脉在疼,撞得他的骨头在响,撞得他的视野在模糊。
排斥期。
他现在还在排斥期里,力量很不稳定,时强时弱,时有时无。他想要使用融合力量,但两股力量根本不听他的指挥,它们在互相排斥,互相冲撞,根本无法融合。
"不行……"他咬着牙,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,"撑不住……"
他的融合力量用不出来。
在排斥期里,他就是一个普通的、瘦小的、没有什么力量的猴子。
饕餮撞碎了混天绫,朝哪吒扑了过去。
哪吒飞身后退,火尖枪在手里舞出一片枪影,青色的火焰在枪尖上燃烧,烧得空气滋滋作响。但饕餮的鳞片太硬了,火尖枪刺在上面,只能留下一道浅浅的痕迹,根本伤不到它。
哪吒在吐血。
他挡不住。
他根本挡不住。
饕餮张开了巨大的嘴,朝哪吒咬了过去。
然后,他动了。
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动。他只是觉得,他不能看着哪吒死。哪吒是他的伙伴,是和他一样被抛弃过的人,是和他一起战斗过的人。
他不能让哪吒死。
他捡起地上的一块石头,朝饕餮扔了过去。
石头砸在了饕餮的头上,发出"砰"的一声,然后碎了。
饕餮停下了动作,转过头,红色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他。
然后,它放弃了哪吒,朝他冲了过来。
他转身就跑。
他的速度很快,快得像是一道黄色的闪电,在荒山的石头间跳跃、穿梭、躲避。饕餮在后面追,巨大的爪子拍在地上,发出"轰轰"的声响,地面被拍出了一个个巨大的坑。
他在前面跑,饕餮在后面追。
他知道,他跑不过饕餮。饕餮的速度太快了,快到像是一道黑色的闪电,每一步都能跨出几十丈远。他最多再跑一炷香的时间,就会被饕餮追上。
但他不能停。
他只能跑,拼命地跑,往荒山的深处跑,往那个巨大的洞的方向跑。
然后,他想到了一个办法。
一个很疯狂、很危险、但可能有效的办法。
他不能使用融合力量,因为他在排斥期里。
但他可以使用单一的力量。
暗金色的西游地煞之力,或者灰白色的封神榜文之力。
单一的力量,不需要融合,不需要两股力量配合,只需要他调动其中一股力量就可以了。
他咬着牙,调动丹田里的暗金色力量——西游地煞之力。
那股力量很狂暴,很强大,像是一头被关在笼子里的野兽,在他的丹田里横冲直撞。他花了很大的力气,才把那股力量调动起来,涌进他的双腿里。
然后,他的速度变快了。
快得像是一道暗金色的闪电,在荒山的石头间跳跃、穿梭、躲避,比之前快了一倍,两倍,三倍。
饕餮在后面追,但它追不上了。他的速度太快了,快到饕餮只能看到一道暗金色的影子在前面闪,根本抓不到他。
他跑了一炷香的时间,跑到了荒山的深处,跑到了那个巨大的洞的面前。
然后,他停了下来,转过身,看着追过来的饕餮。
饕餮在他面前停了下来,红色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他,嘴里发出低沉的咆哮声,獠牙上滴着暗红色的口水。
他看着饕餮,看着它红色的眼睛,看着它巨大的、白色的獠牙,看着它覆盖着黑色鳞片的身体,然后笑了。
不是开心的笑,不是愤怒的笑,是一种绝境中的、野兽一样的笑。
他调动丹田里的另一股力量——灰白色的封神榜文之力。
那股力量很冰冷,很古老,像是一块沉在海底的石头,在他的丹田里缓慢地旋转。他花了很大的力气,才把那股力量调动起来,涌进他的右手里。
然后,他的右手亮了。
灰白色的光芒从他的手掌心涌出来,照亮了整个洞口,照亮了饕餮的脸,照亮了它红色的眼睛。
那股灰白色的力量里,有封神榜的气息,有榜单的规则,有……束缚的力量。
他把那股力量推了出去。
一道灰白色的光柱从他的手掌心射了出去,撞在了饕餮的身上。
饕餮的身体僵住了。
不是被打飞了,不是被打伤了,是被……定住了。
灰白色的光芒笼罩着饕餮的身体,像是一层巨大的、灰白色的锁链,把它的身体牢牢地捆住了,让它动弹不得。
封神榜的力量,可以束缚封神榜在册的神。
饕餮虽然不是封神榜在册的神,但它是山海经里的凶兽,是一种古老的、强大的存在。封神榜的力量对它也有一定的束缚作用——虽然不能完全束缚住它,但至少可以让它停一会儿。
一会儿就够了。
他转过身,跑进了那个巨大的洞里。
洞里很黑,很暗,很潮湿,空气中弥漫着一股他说不上来的、像是腐烂了一样的味道。洞壁上有很多暗红色的纹路,那些纹路和饕餮鳞片上的纹路一模一样,蕴含着一种很古老、很凶暴、很原始的力量。
他往洞的深处跑,跑了大约一炷香的时间,跑到了洞的尽头。
洞的尽头是一个巨大的、圆形的空间,空间的中间有一个巨大的、黑色的、像是祭坛一样的东西。祭坛上刻着很多暗红色的纹路,那些纹路和洞壁上的纹路一模一样,蕴含着一种很古老、很凶暴、很原始的力量。
祭坛的中间,有一个东西。
一个他说不上来的、很奇怪的东西。
那是一块骨头。
一块很大的、白色的、像是某种巨兽的骨头。骨头上面刻着很多暗红色的纹路,那些纹路和祭坛上的纹路一模一样,蕴含着一种很古老、很凶暴、很原始的力量。
骨头的上面,有一颗珠子。
一颗黑色的、像是玛瑙一样的珠子,珠子在发光,发出一种很暗的、很沉的、像是黑夜一样的光。
他看着那颗珠子,看着骨头上面的暗红色纹路,看着祭坛上的暗红色纹路,然后他明白了。
饕餮不是无缘无故出现在这里的。
它是被什么东西召唤来的。
被这块骨头,被这颗珠子,被这个祭坛。
被某种……更古老、更强大、更可怕的存在。
然后,他听到了声音。
不是饕餮的咆哮声,是一个人的声音——一个很低、很沉、很古老、像是从地底深处传出来的声音。
"你来了。"
"封神榜的'心'。"
"我等了你很久。"
他猛地转过身,看向了声音传来的方向。
祭坛的后面,阴影里,站着一个人。
一个穿着黑色斗篷的人。
斗篷很大,很宽,把整个人都罩在了里面,看不到脸,看不到身体,只能看到两只眼睛——两只红色的、很亮、很凶暴、像是两团凝固的血一样的眼睛。
那个人看着他,红色的眼睛里闪过一丝贪婪的光,然后开口了:
"把封神榜的碎片交出来。"
"否则——"
"你和你的伙伴,都会成为饕餮的食物。"
他看着那个穿着黑色斗篷的人,看着他红色的眼睛,看着他身后那个巨大的、黑色的祭坛,然后他的心脏猛地跳了一下。
这个人,和第十章那个黑色的身影,是同一种存在。
或者说——
是同一个组织的人。
黑暗势力。
比他预想的,更早地找到了他。
第十二章:无名人
那个穿黑色斗篷的人站在祭坛后面,红色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他。
把封神榜的碎片交出来。那人的声音很低,像是从地底传上来的,否则,你和你的伙伴都会成为饕餮的食物。
他没有动。丹田里的两股力量还在互相冲撞,排斥期没结束,融合力量用不了。单一力量他刚才已经试过了——暗金色的西游之力能提速,灰白色的封神之力能束缚,但都伤不了这个穿黑斗篷的人。
那人身上的气息很沉,沉得像一座山。不是封神体系的,也不是西游体系的,是一种他从未接触过的、更古老也更阴冷的力量。
你是谁?他问。
那人没有回答,反而往前走了一步。斗篷的下摆扫过祭坛上的暗红色纹路,那些纹路像是活了一样,亮了起来,发出幽幽的红光。
我是谁不重要。那人说,重要的是,你手里有封神榜的碎片,而我需要它。
你要碎片干什么?
干什么?那人笑了,笑声很怪,像是两块石头在互相摩擦,当然是为了推翻那些高高在上的神佛。推翻封神榜,推翻西游体系,推翻所有把我们踩在脚下的东西。
他皱起了眉。
我们?他重复了一遍,你说的'我们'是谁?
那人沉默了一会儿,然后抬起手,掀开了头上的斗篷。
他看到了一张脸。
一张没有五官的脸。
不是被毁掉了,是从一开始就没有——没有眼睛,没有鼻子,没有嘴巴,整张脸是一片光滑的、灰白色的皮肤,像是一张还没画完的画布。只有两个位置微微凹陷,像是眼睛应该在的地方,里面闪烁着两点暗红色的光。
这就是'我们'。那人说,声音从那张没有嘴的脸上传出来,带着一种说不出的悲凉,被否定的人。被抹去的人。被神佛从这个世界上彻底删除、连存在过的痕迹都不允许留下的人。
他的后背冒出了一层冷汗。
被否定的人……他喃喃道。
对。无名人——他暂时这么称呼他——放下斗篷,重新遮住了那张没有五官的脸,封神榜上有名字的,是神。西游路上有戏份的,是佛。山海经里有记载的,是妖。那我们呢?我们算什么?
我们曾经也是神,也是佛,也是妖。无名人的声音低沉下去,但我们犯了错,或者挡了路,或者从一开始就不该存在。于是封神榜划掉了我们的名字,西游录删掉了我们的故事,山海经涂掉了我们的记载。我们从所有的典籍里消失了,从所有人的记忆里消失了,连我们自己都快忘了自己是谁。
所以你们就成了黑暗势力?他问。
黑暗势力?无名人又笑了,笑声里带着一丝苦涩,这是那些神佛给我们起的名字吧。在他们眼里,凡是不服从他们的、凡是质疑他们的、凡是被他们否定的,都是黑暗势力。
但我们不是。无名人往前走了一步,红色的眼睛盯着他,我们只是想活下去。想让这个世界承认我们曾经存在过。想让那些高高在上的神佛知道,被他们踩在脚下的蝼蚁,也有翻身的一天。
山洞里很安静,只有祭坛上的暗红色纹路在发出幽幽的光。他看着无名人,看着那张没有五官的脸,心里涌上了一种复杂的情绪。
他理解这种感觉。
他是一根猴毛,从花果山的残碑下爬出来的。他没有名字,没有身份,没有过去。在西游的故事里,他连一个配角都算不上——他只是孙悟空身上的一根毛,一根随时可以被舍弃、被遗忘、被否定的毛。
他和这些被否定的人,其实是一样的。
我理解你们。他说,声音很轻,但我不能把碎片给你们。
无名人的红色眼睛闪了一下。
为什么?他问,你也是被否定的存在。你和我们是一类人。碎片在你手里,只能用来修复封神榜,让那些神佛继续高高在上。碎片在我们手里,可以推翻一切,让所有被否定的人重见天日。你为什么不帮我们?
因为你们的方式不对。他说,你们用封神榜的力量操控凶兽,你们伤害无辜的人,你们想用暴力推翻一切。这和那些神佛有什么区别?你们不过是想变成新的压迫者而已。
无名人沉默了。
过了很久,他才开口,声音里带着一丝疲惫:你以为我们想这样吗?被否定了几千年,被遗忘了几千年,被追杀了几千年。我们试过和平的方式,试过乞求,试过谈判,但结果呢?结果是更多的人被抹杀,更多的存在被否定。
不暴力,我们就活不下去。无名人说,这是我们唯一的路。
他摇了摇头。
不是唯一的路。他说,我正在找另一条路。一条不需要推翻一切、不需要伤害无辜的路。一条让所有体系共存、让所有被否定的人都能被承认的路。
无名人看着他,红色的眼睛里闪烁着复杂的光。
另一条路?他重复了一遍,然后笑了,笑声里带着一丝嘲讽,你太天真了。神佛不会允许这样的路存在。他们会在你找到之前就把你抹杀。
也许吧。他说,但我想试试。
无名人又沉默了。
山洞里的气氛很凝重,祭坛上的暗红色纹路忽明忽暗,像是在呼吸。
过了很久,无名人终于开口了:
好。我给你一个机会。
他愣了一下。
什么机会?
证明你那条路走得通的机会。无名人说,你去西天灵山,找第二块碎片。如果你能在不使用暴力、不伤害无辜的情况下拿到碎片,并且证明你的路是对的,我就说服其他被否定的人,放弃暴力,跟你走。
但如果你失败了——无名人的声音冷了下来,如果你也变成了和那些神佛一样的人,如果你也用碎片来压迫别人,那我会亲自来找你,拿回碎片,然后用我们的方式,推翻一切。
他看着无名人,看着那双红色的眼睛,然后点了点头。
好。他说,我答应你。
无名人看了他很久,然后转过身,朝祭坛后面的阴影走去。
对了。无名人的声音从阴影里传出来,饕餮我会带走。它也是被否定的存在——山海经里原本有它的记载,但后来被删掉了。它和我们一样,无家可归。
说完,无名人的身影消失在了阴影里。祭坛上的暗红色纹路暗了下去,那颗黑色的珠子也失去了光芒。
山洞里只剩下他一个人。
他站在原地,看着无名人消失的方向,心里五味杂陈。
被否定的人。
他以前从来没有想过,这个世界上还有这样一群存在。他们曾经也是神佛妖魔,但因为各种原因被否定、被抹去、被遗忘,连存在过的痕迹都不被允许留下。
而他自己,其实也是其中之一。
一根猴毛,在西游的故事里连名字都没有。如果不是他从残碑下爬了出来,如果不是他意外融合了两种力量,他现在还在花果山的泥土里腐烂,连存在过这件事都不会有人知道。
他和无名人,和那些被否定的人,其实是站在同一边的。
只是他们选择了不同的路。
无名人选择了暴力,选择了推翻一切。而他选择了另一条路——一条更难走、更不确定、但也许更正确的路。
他深吸一口气,转身走出了山洞。
洞外,天已经黑了。哪吒靠在一块石头上,看到他出来,立刻迎了上来。
你没事吧?哪吒上下打量着他,那个穿黑斗篷的人呢?饕餮呢?
走了。他说,都走了。
走了?哪吒皱起了眉,什么意思?他们就这么走了?
对。他点了点头,他们不是敌人,至少现在不是。
哪吒看着他,眼神里满是疑惑,但没有追问。
走吧。他说,继续往西。
哪吒点了点头,踩着风火轮飞了起来。
他们继续往西,消失在夜色中。
身后,那个山洞的入口在黑暗中像是一只闭上的眼睛,静静地蛰伏在荒山的半山腰上。
第十三章:蜀山剑修
离开荒山后,他们往西走了五天。
五天里,排斥期渐渐过去了。丹田里那两股力量不再像之前那样互相冲撞,而是开始缓慢地磨合,一左一右,一热一冷,像是两个打累了的对手,终于愿意坐下来谈一谈。融合力量还是用不了,但单一力量已经能顺畅调动了。
第六天清晨,他们走进了一片竹林。
竹林很大,竹子很密,青绿色的竹竿直插云霄,竹叶在风里沙沙作响,阳光透过竹叶的缝隙洒下来,在地上投下一片片斑驳的光影。空气里有一股淡淡的竹子清香,混着泥土的气息,闻起来很舒服。
这地方不错。哪吒踩着风火轮飞在前面,难得地夸了一句,比那座破荒山强多了。
他没有接话。他的注意力在别的地方——丹田里的封神榜力量在微微跳动,像是感应到了什么。
这片竹林里,有别的体系的力量。
不是西游的,不是封神的,也不是山海经的,是一种他从未接触过的、很锋利、很冷峻的力量,像是一把藏在鞘里的剑,不出鞘则已,一出鞘就要见血。
小心点。他低声说,这地方有人。
哪吒愣了一下,然后握紧了火尖枪,青色的火焰在瞳孔里跳动:在哪?
他没有回答,而是抬起头,看向了竹林深处。
几乎是同时,一道剑光从竹林深处射了出来。
那道剑光很快,快得像是一道闪电,青色的,冷森森的,带着一股削铁如泥的锋利气息,直奔他的面门而来。
哪吒反应更快,火尖枪一横,挡在了他的面前。
叮——!
一声脆响,火星四溅。剑光被火尖枪挡开,擦着他的耳朵飞了过去,削断了身后三根竹子。竹子缓缓倒下,切口光滑如镜。
什么人?!哪吒大喝一声,火尖枪直指竹林深处,滚出来!
竹林里安静了一会儿,然后一个人从竹子后面走了出来。
那是一个年轻的道士,大约二十多岁的样子,穿着一身青色的道袍,腰间挂着一把长剑,剑鞘是黑色的,上面刻着细密的纹路。他的头发用一根木簪束着,面容清俊,眼神很冷,像是两把藏在眼眶里的剑。
他走到距离他们大约十步的地方停下,右手按在剑柄上,冷冷地看着他们。
你们是什么人?道士的声音很冷,像是冰块在互相碰撞,为什么会有封神榜的气息?
他皱起了眉。这个道士一上来就问封神榜的气息,看来不是普通人。
你又是什么人?哪吒抢在他前面开口,火尖枪指着道士,为什么偷袭我们?
偷袭?道士冷笑了一声,我只是在试探。你们身上有封神榜的气息,而封神榜的人,没有一个是好东西。
你放屁!哪吒怒了,封神榜的人怎么了?你算什么东西,也配对封神榜指手画脚?
我是蜀山弟子,凌云子。道士说,声音依旧很冷,蜀山剑修,斩妖除魔,替天行道。封神榜的余孽,就是我们要除的魔。
蜀山。
他想起了敖广说过的话——如果遇到蜀山的剑修,尽量别起冲突。那些人都是一根筋,认死理,但不是坏人。
看来敖广说得没错。这个凌云子确实是一根筋,把所有和封神榜有关的人都当成了敌人。
等等。他开口了,走到哪吒前面,看着凌云子,我们不是封神榜的人。
凌云子的眼神闪了一下:不是?那你身上为什么有封神榜的气息?
因为我吸收了封神榜的碎片。他老实说,但我不是封神榜的人,我也不替封神榜做事。我只是在找碎片,想弄清楚一些事情。
凌云子盯着他看了很久,眼神里满是怀疑。
你以为我会信?凌云子说,封神榜的人最擅长花言巧语,当年我师父就是信了他们的话,才——
他说到一半,突然停住了,眼神里闪过一丝痛苦。
他注意到了这个细节。
你师父怎么了?他问。
凌云子沉默了,按在剑柄上的手紧了紧,指节发白。
过了很久,他才开口,声音里带着一丝压抑的愤怒:我师父是蜀山掌门,当年封神榜的人来蜀山,说我师父修炼的剑法是邪道,要废除他的修为。我师父不服,和他们打了起来,结果被他们打成重伤,没过多久就死了。
从那以后,蜀山就和封神榜结下了死仇。凌云子的眼睛红了,凡是和封神榜有关的人,都是蜀山的敌人。
他看着凌云子,看着他通红的眼睛,看着他按在剑柄上发白的指节,心里涌上了一丝同情。
他理解这种仇恨。
就像他理解无名人的愤怒一样——被否定、被压迫、被伤害的人,有权利愤怒。
但愤怒不能解决所有问题。
我很抱歉你师父的事。他说,声音很诚恳,但我不是封神榜的人,我也不会替他们做事。相反,我正在做的事情,可能会推翻封神榜。
凌云子愣了一下。
推翻封神榜?他重复了一遍,眼神里满是怀疑,你?一个瘦小的猴子?
对。他点了点头,我在找封神榜的碎片,不是为了修复封神榜,而是为了弄清楚封神榜的真相,然后找到一条让所有体系共存的路。封神榜、西游、山海经、蜀山,所有的体系都应该有存在的权利,不应该由某一个体系来决定其他体系的生死。
凌云子看着他,眼神里的怀疑渐渐淡了一些,取而代之的是一丝犹豫。
你说的是真的?凌云子问。
是真的。他说,如果你不信,可以跟我们走一段路,亲眼看看我在做什么。
凌云子沉默了。
竹林里很安静,只有竹叶在风里沙沙作响。阳光透过竹叶的缝隙洒下来,在地上投下一片片斑驳的光影。
过了很久,凌云子终于松开了按在剑柄上的手。
好。他说,我跟你们走一段路。但我警告你,如果你敢骗我,如果你敢做任何对不起蜀山的事,我这把剑,第一个斩的就是你。
他笑了笑,点了点头。
没问题。他说,欢迎加入。
哪吒在旁边撇了撇嘴,小声嘟囔了一句:又来一个嘴硬的。
凌云子听到了,冷冷地看了哪吒一眼。哪吒不甘示弱,回瞪了过去。两个人之间的空气里,几乎能看到火花在飞溅。
他无奈地摇了摇头,走到两个人中间。
好了,别吵了。他说,我们还有很长的路要走。
哪吒哼了一声,踩着风火轮飞到了前面。凌云子也哼了一声,手握剑柄,跟在了后面。
他看着两个人的背影,笑了笑,然后跟了上去。
阿荞飘在他旁边,红色的布衫在风里轻轻地飘,小声说:这两个人,性格还挺像的。
他点了点头,没有说话。
确实挺像的。都是嘴硬心软,都是一根筋,都是被伤害过、然后用冷漠来保护自己的人。
也许,这就是伙伴吧。
他们继续往西,穿过了竹林,消失在了竹林的尽头。
身后,竹林里的竹子在风里沙沙作响,像是在为他们送行。
第十四章:被抹去的遗迹
竹林之后是一片平原,平原的尽头是一座山。
山不高,但很奇怪——整座山的形状像是一只趴着的巨兽,头朝东,尾朝西,四肢收拢在腹下。山上没有树,没有草,甚至没有泥土,只有灰白色的石头,石头上布满了密密麻麻的裂痕,像是被什么东西从里面炸开过。
这山不对劲。凌云子走在最前面,手按在剑柄上,眉头紧锁,我感应到了一股很古老的气息,比蜀山的开山祖师还要古老。
哪吒踩着风火轮飞在半空,火尖枪指了指山腰:你们看那里。
他顺着哪吒指的方向看去,看到山腰上有一个巨大的裂口,裂口里面黑黢黢的,像是一张张开的嘴。裂口的边缘有一些断裂的石柱,石柱上刻着细密的纹路,那些纹路他看不懂,但丹田里的两股力量都在微微跳动,像是感应到了什么熟悉的东西。
走,过去看看。他说。
四个人朝山腰走去。越靠近裂口,空气里的压迫感就越强,像是有一只无形的手在按着他们的肩膀,让他们喘不过气来。凌云子的剑在鞘里嗡嗡作响,青色的光芒从剑鞘的缝隙里透出来,像是在害怕,又像是在兴奋。
走到裂口跟前,他才看清那些石柱上的纹路——不是封神榜的榜文,也不是西游的符文,是一种更古老、更原始的图案,画的是一些他从未见过的生物:有三只眼睛的巨人,有九个头的蛇,有翅膀的老虎,还有一些他根本叫不出名字的东西。
山海经。凌云子的声音有些发紧,这些都是山海经里记载的古神。但奇怪的是,这些图案……像是被人故意抹去了一部分。
他凑近了看,果然,很多图案都被利器刮掉了,只剩下一些模糊的轮廓。刮痕很新,不像是几千年的风化,倒像是最近几十年才有人来过这里,故意把这些图案毁掉。
谁会干这种事?哪吒皱起了眉,把这些图案刮掉有什么意义?
他没有回答。他想起了无名人说过的话——被否定的人,被抹去的人,被神佛从这个世界上彻底删除、连存在过的痕迹都不允许留下的人。
这里,可能就是一个被抹去的古神遗迹。
进去看看。他说,率先走进了裂口。
裂口里面是一条通道,通道很长,很暗,两侧的墙壁上刻满了和外面一样的图案,但大部分都被刮掉了。地上散落着一些碎石和断柱,看得出这里曾经发生过一场激烈的战斗。
走了大约一炷香的时间,通道到了尽头,是一个巨大的圆形空间。空间的中央有一个石台,石台上放着一具骸骨。
骸骨很大,比正常人大三倍,骨骼是灰白色的,上面刻着细密的纹路。最引人注目的是头骨——头骨的额头上有一个洞,第三只眼睛的位置。
三只眼的古神。
这是……凌云子的声音有些颤抖,这是上古时期的三眼族,传说中开天辟地的第一批古神。他们不是应该在封神之战前就灭绝了吗?怎么会有骸骨留在这里?
他没有回答。他的注意力在骸骨旁边——骸骨的旁边,有一团暗红色的光在闪烁,那团光很暗,很弱,像是风中的烛火,随时都会熄灭。
那是残魂。
古神的残魂。
他往前走了一步,想要看清楚那团残魂。就在这时,那团暗红色的光突然亮了起来,猛地朝他扑了过来!
小心!凌云子拔剑出鞘,青色的剑光斩向那团残魂。但剑光穿过了残魂,像是穿过了一团烟雾,没有造成任何伤害。
残魂扑到了他的面前,他看到了一张脸——一张三只眼睛的脸,脸上满是痛苦和愤怒,嘴巴大张着,像是在嘶吼,但没有声音发出来。
然后,残魂钻进了他的身体。
一瞬间,他的意识被淹没了。
他看到了无数的画面:高耸入云的神殿,三只眼睛的巨人在神殿前祈祷;天空裂开了,金色的军队从裂缝里涌出来,挥舞着刀枪剑戟;古神们奋起反抗,但他们的力量在金色军队面前不堪一击,一个接一个地倒下;神殿被烧毁,骸骨被碾碎,图案被刮掉,名字被抹去……
他听到了无数的声音:嘶吼声,惨叫声,祈祷声,还有一个冰冷的、没有感情的声音在说:凡不在封神榜上者,皆为异端,当诛。凡不在西游录中者,皆为虚妄,当灭。凡不被承认者,皆当不存在。
然后,一切都安静了。
他站在一片废墟中,面前是那只三只眼的古神。古神的身体已经半透明了,三只眼睛里满是疲惫和悲凉。
你是谁?古神的声音很轻,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,为什么……你的身体里,有两种力量?
我是一根猴毛。他说,从花果山的残碑下爬出来的。我在找封神榜的碎片,想弄清楚一些事情。
封神榜的碎片……古神重复了一遍,三只眼睛里闪过一丝复杂的光,你也在找那个东西?
对。他点了点头,你知道碎片在哪里吗?
古神沉默了很久,然后缓缓地摇了摇头。
我不知道。古神说,我被封在这里已经几千年了,外面的事情我什么都不知道。但我知道一件事——封神榜不是用来封神的,是用来灭神的。
他的心脏跳了一下。
灭神?他重复了一遍。
对。古神的声音越来越轻,身体也越来越透明,封神榜的真正作用,是把所有不在榜上的神都定义为异端,然后名正言顺地消灭他们。西游录也是一样,把所有不在录中的存在都定义为虚妄,然后抹去他们的痕迹。
我们三眼族,就是这样被灭的。古神的三只眼睛里流下了两行透明的泪,我们曾经也是神,也是这个世界的守护者。但因为我们不在封神榜上,不在西游录中,所以我们就成了异端,成了虚妄,成了不该存在的东西。
他们杀了我们所有人,烧了我们的神殿,毁了我们的骸骨,刮掉了我们的图案,抹去了我们的名字。古神的声音里充满了悲凉,到最后,连我们自己都快忘了自己是谁。
他看着古神,看着那三张流泪的眼睛,心里涌上了一种说不出的沉重。
我会记住你们。他说,声音很轻,但很坚定,我会记住三眼族,记住你们曾经存在过。我会找到一条路,让所有被否定、被抹去的存在,都能重新被这个世界承认。
古神看着他,三只眼睛里闪过一丝光亮。
你……真的能做到吗?古神问。
我不知道。他老实说,但我想试试。
古神沉默了很久,然后笑了。那是一种解脱的、释然的笑,三张脸上的笑容叠在一起,像是一朵盛开的花。
好。古神说,那我就把最后的力量给你。
说完,古神的身体化作了一团暗红色的光,涌进了他的丹田。那团光很温暖,很柔和,像是一双老人的手,轻轻地抚摸着他的灵魂。
丹田里的两股力量——暗金色的西游之力和灰白色的封神之力——在接触到那团暗红色的光后,突然安静了下来。它们不再互相冲撞,而是缓慢地旋转,一左一右,一热一冷,中间隔着那团暗红色的光,像是两个终于愿意握手言和的对手。
排斥期,结束了。
不仅如此,他还感觉到,自己的力量又增强了一些。那团古神的残魂之力,虽然不多,但很纯粹,很古老,像是一把钥匙,打开了他体内某种更深层的东西。
他睁开眼睛,发现自己还站在那个圆形空间里。凌云子、哪吒和阿荞都围在他身边,脸上满是担心。
你没事吧?哪吒问,刚才那团光钻进你身体里,你就站在那里不动了,叫你也不应。
我没事。他摇了摇头,反而……感觉更好了。
他看向石台上的骸骨。骸骨还在,但已经失去了光泽,变成了普通的灰白色骨头。那团暗红色的光消失了,古神的残魂,已经彻底消散了。
走吧。他说,转身朝通道外走去,这里的事情,结束了。
其他人跟了上来。凌云子回头看了一眼那具骸骨,眼神里满是复杂的情绪,然后也转身走了。
他们走出了裂口,走下了山,继续往西。
身后,那座像趴着巨兽一样的山,在夕阳下投下了一道长长的影子,像是一只沉睡了几千年的巨兽,终于可以安息了。
第十五章:城隍庙
平安镇是一个很小的镇子,小到地图上都找不到。
镇子只有一条主街,两边是低矮的土坯房,街上没什么人,偶尔有几个老人坐在门口晒太阳,看到陌生人进来,只是抬眼瞥了一下,又低下头继续打盹。镇子的尽头有一座庙,庙门破了一半,屋檐塌了一角,门口的石狮子缺了一只耳朵,看起来破败得很。
那是城隍庙。
这地方也太破了。哪吒踩着风火轮落在庙门口,皱起了眉,连个上香的人都没有。
凌云子走到庙门前,伸手推了推那扇破门,门吱呀一声开了,扬起一片灰尘。庙里更破,城隍的雕像歪在神龛上,脸上的彩绘掉了大半,露出里面的泥巴。供桌上空空荡荡的,连个香炉都没有,地上堆满了落叶和垃圾。
这城隍怕是早就没人信了。凌云子说,民间信仰的神,一旦没人上香供奉,力量就会慢慢消散,最后连存在都维持不住。
他走进庙里,丹田里的力量在微微跳动。他能感觉到,这座庙里还有一丝很微弱的气息,像是一盏快要熄灭的油灯,在风里摇摇欲坠。
城隍还在。
只是很虚弱了。
他走到神龛前,看着那尊歪歪扭扭的城隍雕像,然后伸出手,按在了雕像的额头上。
一股很微弱的力量从他的掌心涌出去,涌进了雕像里。那不是西游的力量,也不是封神的力量,而是他从古神残魂那里得到的、最纯粹的信仰之力——一种属于民间信仰的、最原始的力量。
雕像亮了一下。
很微弱的光,从雕像的身体里透出来,像是萤火虫的尾巴,闪了一下,又暗了下去。但紧接着,一个苍老的、虚弱的声音从雕像里传了出来:
谁……谁在叫我?
是我。他说,我路过这里,感觉到你还在,所以想帮你一把。
帮我?城隍的声音里带着一丝疑惑,还有一丝警惕,你是谁?为什么要帮我?
我是一根猴毛。他说,从花果山来的。我在往西走,去灵山。
灵山……城隍重复了一遍,声音里突然充满了恐惧,不要去!不要去灵山!
他皱起了眉。
为什么?
因为灵山……已经不是原来的灵山了。城隍的声音在发抖,如来佛祖……被替换了。
庙里的空气一下子凝固了。
哪吒瞪大了眼睛,火尖枪差点从手里掉下来:你说什么?如来被替换了?这怎么可能?
是真的。城隍的声音越来越虚弱,三年前,有一天晚上,灵山方向亮起了一道金光,那道光很亮,亮得整个西天都能看到。然后,从那天起,灵山就变了。
雷音寺的僧人开始变得不对劲,他们的眼神是空的,像是被抽走了灵魂。他们不再念经,不再拜佛,只是日复一日地扫院子、撞钟,像是一具具行尸走肉。
然后,如来佛祖开始召见各地的山神土地城隍。凡是去了灵山的,就再也没有回来过。城隍的声音里充满了恐惧,我是偷偷跑掉的。我假装自己已经消散了,躲在这座破庙里,不敢出去,不敢让人知道我还在。
替换如来的,是什么东西?凌云子问,手按在剑柄上,脸色很难看。
我不知道。城隍说,我只知道,那东西身上有一股很阴冷的气息,像是从地底深处传上来的。它不是佛,不是神,不是妖,是……别的什么东西。
他沉默了。
别的什么东西。
他想起了无名人,想起了那些被否定的人。难道替换如来的,也是被否定的存在?
但无名人说过,他们只是想活下去,想被承认。替换如来、控制灵山,这已经不只是活下去了,这是在夺权。
也许,被否定的人里面,也分成了不同的派别。无名人是一派,想用更温和的方式争取权利。而另一派,想用暴力推翻一切,甚至不惜替换如来、控制灵山。
你知道第二块封神榜碎片在哪里吗?他问。
封神榜碎片?城隍愣了一下,然后说,我听说……雷音寺的地下,有一个密室。那个密室是如来佛祖亲自封印的,谁也不让进。也许碎片就在那里。
雷音寺地下的密室。
他记下了这个信息。
谢谢你。他说,这些信息对我很重要。
不用谢我。城隍的声音很轻,我只是……不想再躲下去了。躲了三年,我已经累了。如果你们能去灵山,能查清真相,能把真正的如来佛祖找回来……那我就算是消散了,也值得了。
他看着那尊歪歪扭扭的城隍雕像,心里涌上了一种说不出的感觉。
这个城隍,已经虚弱到快要消散了,但他还在坚持,还在等待,还在希望有人能去灵山查清真相。
你不会消散的。他说,我帮你。
他调动丹田里的力量——不是西游的,不是封神的,而是那股从古神残魂那里得到的、最纯粹的信仰之力。他把那股力量涌进城隍雕像里,涌进这座破庙里,涌进每一块砖瓦、每一根梁柱里。
庙亮了。
不是金光,不是白光,是一种很温暖的、很柔和的、像是夕阳一样的光。那光从雕像里透出来,从墙壁里透出来,从屋顶上透出来,把整座破庙都照亮了。
城隍的雕像直了起来,脸上的彩绘重新出现了,变得栩栩如生。供桌上出现了一个香炉,香炉里插着三根香,香烟袅袅升起。地上的落叶和垃圾消失了,取而代之的是干净的石板地。
城隍庙,修复了。
这……这是……城隍的声音里充满了不敢相信,你做了什么?
我帮你把庙修好了。他说,从今天起,会有人来上香的。
他转过身,走出庙门,对着空荡荡的镇子深吸了一口气,然后喊了一声:
城隍庙修好了!都来上香啊!
他的声音不大,但带着一股奇异的力量,传遍了整个镇子。镇上的老人抬起了头,屋子里的人推开了门,孩子们从巷子里跑了出来。他们看向镇子尽头的城隍庙,眼睛里闪过一丝久违的光亮。
一个、两个、三个……越来越多的人朝城隍庙走来。他们手里拿着香烛,脸上带着虔诚的表情,像是回到了很多年前——那个城隍庙还香火鼎盛的时候。
城隍的声音在发抖:他们……他们还记得我?
他们从来没有忘记过。他说,只是庙破了,他们以为你不在了。现在庙修好了,他们自然就来了。
城隍沉默了很久,然后发出了一声轻轻的叹息,那叹息里有释然,有感激,还有一丝如释重负的轻松。
谢谢你。城隍说,我不知道该怎么报答你。
不用报答。他笑了笑,你只要好好守着这座镇子,就行了。
说完,他转身走出了城隍庙。哪吒、凌云子和阿荞跟在他身后,四个人朝镇子外面走去。
身后,城隍庙的香火重新燃了起来,香烟袅袅升起,在夕阳下像是一道通往天际的阶梯。
他们继续往西,朝灵山的方向走去。
但这一次,他们的脚步比之前更沉重了。
因为他们知道,前面等着他们的,不是什么佛光普照的灵山,而是一个被替换了如来、被黑暗势力渗透的、危险的地方。
第十六章:羁绊
离开平安镇后,他们走了三天。
三天里,他的力量一直在波动。古神残魂的力量虽然帮他结束了排斥期,但也带来了新的问题——那股力量太古老、太纯粹,和他体内的西游、封神两股力量格格不入,三股力量在丹田里互相拉扯,像是三个抢地盘的帮派,谁也不服谁。
第四天傍晚,出事了。
他们走到一片山谷里,正准备找地方过夜,他的丹田突然炸开了。
不是真的炸开,是三股力量同时失控——暗金色的西游之力、灰白色的封神之力、暗红色的古神之力,三股力量在丹田里疯狂冲撞,像是三头被关在笼子里的野兽,在拼命撕咬对方。
他倒在地上,浑身抽搐,嘴里涌出一口血。
猴子!哪吒冲过来,一把扶住他,你怎么了?
他说不出话。三股力量的冲撞已经蔓延到了经脉,像是有无数把刀在他的身体里乱砍,每一根经脉都在疼,每一块骨头都在响,每一寸皮肤都像是被火烧、被冰冻、被针扎。
他的力量失控了。凌云子蹲下来,手指按在他的手腕上,脸色一变,三股力量在他体内互相冲突,再这样下去,他的经脉会寸断,修为尽废,甚至……爆体而亡。
那怎么办?哪吒急了,有没有办法?
有。凌云子说,需要有人用自己的力量帮他疏导,把三股力量重新安抚下来。但这个人必须是他信任的人,而且……疏导过程中,这个人会承受和他一样的痛苦。
我来!哪吒想都没想就说。
不行。凌云子摇了摇头,你的力量是莲花之体,属性太刚,和他体内的三股力量都不相容,强行疏导只会让情况更糟。
那谁来?哪吒瞪着凌云子,你?
我的力量是蜀山剑法,属性太锐,也不行。凌云子说。
两个人对视一眼,同时看向了旁边的阿荞。
阿荞飘在半空中,红色的布衫在风里轻轻地飘。她看着倒在地上痛苦抽搐的他,眼神里满是担心。
我来。阿荞说,声音很轻,但很坚定。
你?哪吒皱起了眉,你只是一个怨灵,你有什么力量?
我有。阿荞说,我是怨灵,但我也是他第一个伙伴。从他把我从河伯庙里带出来的那天起,我的力量就和他连在一起了。我的属性是阴,是柔,是包容,可以容纳任何力量。
凌云子看了阿荞一眼,点了点头:她说得对。怨灵的力量属性是最柔和的,可以用来疏导。但……
但什么?哪吒问。
但疏导过程中,她会承受和他一样的痛苦。凌云子的声音低了下来,而且,她是怨灵,身体本来就不稳定。如果承受不住,她可能会……魂飞魄散。
空气凝固了。
哪吒看着阿荞,张了张嘴,想说什么,但最终什么也没说。他知道阿荞的决定不会改变。
阿荞飘到他的身边,蹲下来,伸出手,按在了他的胸口上。
别怕。阿荞轻声说,我在。
然后,她的力量涌进了他的身体。
那是一股很柔和、很温暖的力量,像是一汪清泉,流进了他的丹田,流进了他的经脉,流进了他身体的每一个角落。那股力量没有攻击性,没有排他性,只是单纯地包容、容纳、包裹。
三股疯狂冲撞的力量,在接触到那股柔和的力量后,渐渐安静了下来。
但阿荞的身体开始发抖。
她在承受和他一样的痛苦。三股力量的冲撞,通过她的力量,传导到了她的灵魂里。她的身体开始变得透明,红色的布衫失去了光泽,脸上的表情扭曲着,显然在忍受着巨大的痛苦。
阿荞!哪吒冲过去,想要拉住她,但被凌云子拦住了。
别碰她!凌云子说,现在打断疏导,两个人都会出事!
哪吒攥紧了拳头,指甲陷进了肉里,鲜血顺着指缝流下来。他看着阿荞痛苦的样子,看着她越来越透明的身体,眼睛红了。
过了大约一炷香的时间,他体内的三股力量终于完全安静了下来。暗金色的西游之力、灰白色的封神之力、暗红色的古神之力,三股力量在丹田里缓慢地旋转,一左一右一中间,像是三个终于愿意和平共处的邻居。
力量失控,结束了。
他睁开眼睛,第一眼看到的,是倒在旁边的阿荞。
阿荞的身体几乎完全透明了,红色的布衫变成了淡粉色,脸上的表情很平静,像是睡着了一样。她的灵魂受到了重创,需要很长时间才能恢复。
阿荞……他撑着坐起来,伸手想要碰她,但手穿过了她的身体——她太虚弱了,连实体都维持不住了。
她没事。凌云子说,只是灵魂受了重创,需要休养。只要你好好照顾她,她会慢慢恢复的。
他点了点头,小心翼翼地把阿荞捧在手心——虽然她已经几乎透明了,但他还是能感觉到她的存在,感觉到她那股柔和的、温暖的力量。
谢谢你。他轻声说。
阿荞没有回应,她已经陷入了沉睡。
那天晚上,他们在山谷里扎了营。哪吒生了一堆火,凌云子在周围布了剑阵,他坐在火堆旁边,把阿荞放在膝盖上,小心翼翼地用自己的力量滋养她的灵魂。
哪吒坐在他对面,看着火堆,沉默了很久。
然后,哪吒开口了。
我以前,也有一个像阿荞这样的伙伴。哪吒的声音很低,和平时那种嚣张的语气完全不一样,不对,不是伙伴,是……母亲。
他抬起头,看着哪吒。
哪吒的脸被火光照得忽明忽暗,眼神里有一种他从未见过的、很深的悲伤。
我是灵珠子转世,出生在陈塘关,我爹是李靖。哪吒说,声音很平,像是在讲别人的故事,我从小就调皮,闯了很多祸。七岁那年,我在东海洗澡,打死了东海龙王三太子敖丙,还抽了他的筋。
龙王告上天庭,天庭要降罪陈塘关。哪吒的声音低了下来,我爹为了保全陈塘关的百姓,决定把我交出去。我娘不同意,和我爹吵了一架,但最后……还是我爹赢了。
我不想连累陈塘关的百姓,也不想让我娘为难。哪吒抬起头,看着天上的星星,所以我做了一个决定——割肉还母,剔骨还父。我把我的肉还给我娘,把我的骨头还给我爹,这样,我就和李家没有任何关系了,他们也不会被我连累了。
他的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攥紧了。
割肉还母,剔骨还父。
他以前只在故事里听过这个词,但现在,从哪吒嘴里说出来,他才真正明白这八个字有多重。
然后呢?他轻声问。
然后我死了。哪吒笑了笑,笑声里有一丝苦涩,我娘偷偷给我建了一座行宫,让百姓供奉我,想让我借香火重生。但我爹发现了,砸了我的行宫,毁了我的金身。
再然后,我师父太乙真人用莲花给我重塑了身体,我就成了现在这个样子——莲花之体,没有血肉,没有骨头,只有一朵莲花和一缕灵魂。
哪吒低下头,看着自己的手。那双手很白,很嫩,像是少年的手,但在火光下,隐隐能看到莲花的纹路。
所以我理解阿荞。哪吒说,理解她为什么愿意为了你承受那种痛苦。因为……当你真正把一个人当成伙伴的时候,你会愿意为他做任何事,哪怕是魂飞魄散,哪怕是割肉剔骨。
他看着哪吒,看着这个平时嚣张跋扈、不可一世的少年,看着他眼睛里那丝深藏的悲伤,心里涌上了一种说不出的感觉。
他一直以为哪吒是一个没心没肺的人,整天嘻嘻哈哈,打打杀杀,什么都不在乎。但现在他才知道,哪吒的嚣张和跋扈,只是一层保护色,用来掩盖内心深处的伤口。
被父亲抛弃,被母亲舍弃,割肉还母,剔骨还父。
这些经历,换做任何一个人,都可能崩溃。但哪吒没有,他只是把伤口藏起来,用嚣张和跋扈来伪装自己,然后继续战斗,继续活下去。
哪吒。他说。
嗯?哪吒抬起头。
谢谢你。他说,谢谢你告诉我这些。
哪吒愣了一下,然后撇了撇嘴,又恢复了平时那种嚣张的表情:谢什么谢,我只是随便说说。你别多想,我可不是在安慰你。
他笑了笑,没有拆穿哪吒的嘴硬。
火堆噼啪作响,火星在夜空中飞舞。凌云子靠在旁边的树上,闭着眼睛,像是在睡觉,但他知道,凌云子在听。
他低下头,看着膝盖上沉睡的阿荞,看着她几乎透明的身体,然后握紧了拳头。
他有伙伴了。
有愿意为他魂飞魄散的阿荞,有和他一样被抛弃过的哪吒,有外冷内热的凌云子,还有在龙宫里养伤的杨戬。
他不再是一根孤零零的猴毛了。
他有羁绊了。
而这些羁绊,会成为他继续走下去的力量。
第十七章:灵山脚下
灵山比他想象中更近,也更冷。
他们走了七天,翻过了三座山,渡过了两条河,然后在第八天的清晨,看到了灵山。
灵山很高,高到插入了云层,山顶被金色的云雾笼罩着,隐约能看到寺庙的飞檐和佛塔的尖顶。山脚下有一条石阶路,从山脚一直延伸到山顶,石阶的两边种满了菩提树,树叶在风里沙沙作响,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淡淡的檀香。
但奇怪的是,这里很安静。
太安静了。
按道理,灵山是佛门圣地,应该有很多香客、很多僧人、很多诵经声和钟声。但这里什么都没有,只有风吹过树叶的声音,和他们自己的脚步声。
不对劲。凌云子手按剑柄,眉头紧锁,太安静了,安静得像是一座死山。
哪吒踩着风火轮飞在前面,火尖枪指了指石阶旁边的一个亭子:你们看那里。
他顺着哪吒指的方向看去,看到亭子里坐着一个僧人。那僧人身穿黄色的僧袍,光头,脖子上挂着一串佛珠,背对着他们,一动不动地坐着,像是在打坐。
喂,和尚!哪吒喊了一声,我们是来拜佛的,怎么没人接待?
僧人没有回应。
哪吒皱起了眉,踩着风火轮飞过去,伸手拍了拍僧人的肩膀。僧人的身体晃了一下,然后缓缓地转了过来。
哪吒倒吸了一口凉气。
那僧人的脸是空白的。
不是被毁容了,是从一开始就没有——没有眼睛,没有鼻子,没有嘴巴,整张脸是一片光滑的、蜡黄色的皮肤,像是一张还没画完的面具。
这……这是什么东西?哪吒后退了一步,火尖枪横在胸前。
他走过去,仔细查看那个僧人。僧人的身体还是温的,心跳还在,呼吸也还在,但他的灵魂——不在了。
灵魂被抽走了。
只剩下一具空壳,一具还活着的、但没有灵魂的空壳。
和城隍说的一样。他低声说,雷音寺的僧人,灵魂被抽走了。
凌云子走到亭子旁边,查看了一下周围,然后脸色一变:不止这一个。你们看。
他顺着凌云子指的方向看去,看到石阶的两边、菩提树的下面、亭子的里面,到处都是僧人。有的坐着,有的站着,有的躺着,姿势各不相同,但每一个人的脸都是空白的,每一个人的灵魂都被抽走了。
几百个僧人,几百具空壳。
整个灵山,变成了一座没有灵魂的死山。
是谁干的?哪吒的声音在发抖,不是害怕,是愤怒,是谁把这些僧人的灵魂都抽走了?
假如来。他说,城隍说过,如来被替换了。替换如来的那个东西,抽走了所有僧人的灵魂。
那我们还等什么?哪吒握紧了火尖枪,青色的火焰在瞳孔里跳动,冲上去,把那个假如来打趴下,把真正的如来救出来!
等等。他拦住了哪吒,不能硬来。我们不知道那个假如来到底有多强,也不知道雷音寺里有没有其他陷阱。先摸清楚情况,再做决定。
哪吒撇了撇嘴,但还是点了点头。
他们沿着石阶往上走,一路上看到了更多的空壳僧人。有的在扫地,有的在撞钟,有的在挑水,姿势各不相同,但都是一动不动的,像是被按下了暂停键。
走了大约一个时辰,他们到了山顶。
山顶是一座巨大的寺庙——雷音寺。
雷音寺比他想象中更大,金色的琉璃瓦在阳光下闪闪发光,红色的宫墙高耸入云,寺门上方挂着一块匾,上面写着三个大字:雷音寺。
寺门是开着的,里面传来了诵经声。
但那诵经声很奇怪,不是很多人一起念的,而是一个人念的,声音很低,很沉,带着一股说不出的阴冷气息,像是从地底深处传上来的。
走。他说,率先走进了寺门。
雷音寺的大殿很宽敞,能容纳几千人。但现在,大殿里空空荡荡的,只有一个人坐在如来的宝座上。
那个人穿着金色的僧袍,光头,耳朵很大,垂到了肩膀,脸上带着慈悲的笑容,看起来和传说中的如来佛祖一模一样。
但他的眼睛是黑色的。
不是正常的黑色,是一种纯粹的、没有任何杂质的、像是深渊一样的黑色。那双眼睛里没有慈悲,没有智慧,只有冰冷的、空洞的、吞噬一切的黑暗。
假如来。
欢迎来到雷音寺。假如来开口了,声音很低,很沉,和诵经声是同一个声音,我等你们很久了。
他的心脏跳了一下。
你知道我们要来?他问。
当然。假如来笑了,笑容里没有一丝温度,从你们离开东海的那天起,我就知道你们会来。封神榜的碎片,总是会互相吸引的。
你想要碎片?哪吒上前一步,火尖枪指着假如来,有本事就自己来拿!
假如来没有看哪吒,只是看着他,黑色的眼睛里闪过一丝贪婪的光。
把碎片交出来吧。假如来说,我可以让你们死得痛快一点。否则,我会抽走你们的灵魂,让你们和外面那些僧人一样,变成一具具空壳,永远地留在这里。
你做梦!哪吒怒喝一声,踩着风火轮冲了上去,火尖枪直指假如来的面门。
假如来没有动,只是抬起了一只手,轻轻地一按。
砰!
哪吒像是被一座山压住了一样,从半空中摔了下来,重重地砸在地上,喷出一口血。
哪吒!他冲过去,想要扶起哪吒。
别过来!哪吒擦了擦嘴角的血,挣扎着站起来,这东西……很强。
凌云子拔剑出鞘,青色的剑光斩向假如来。但剑光在距离假如来还有三尺的地方,就被一股无形的力量挡住了,然后反弹回来,擦着凌云子的肩膀飞过,削掉了他的一片衣袖。
太强了……凌云子后退了一步,脸色发白,我们根本不是对手。
假如来坐在宝座上,看着他们,黑色的眼睛里满是嘲讽。
这就是你们的全部实力?假如来说,太弱了。比我想象中还要弱。
他看着假如来,看着那双黑色的眼睛,看着那副慈悲的笑容,心里涌上了一种说不出的愤怒。
这个东西,占据了如来的身体,抽走了几百个僧人的灵魂,把灵山变成了一座死山,现在还想要他的碎片。
不能就这么算了。
他深吸一口气,调动丹田里的三股力量。
暗金色的西游之力,灰白色的封神之力,暗红色的古神之力。
三股力量在丹田里旋转,一左一右一中间,像是三个终于愿意合作的伙伴。他试着把三股力量融合在一起——不是之前那种粗暴的冲撞,而是真正的、平和的、水乳交融的融合。
三股力量开始融合。
暗金色、灰白色、暗红色,三种颜色交织在一起,变成了一种全新的颜色——一种像是星空一样的、深邃的、闪烁着无数光点的颜色。
融合力量,觉醒了。
他的身体亮了起来,星空一样的光芒从他的身体里透出来,照亮了整个大殿。他的眼睛变成了星空的颜色,头发变成了星空的颜色,连皮肤都变成了半透明的、闪烁着星光的颜色。
假如来的脸色变了。
这是……假如来站了起来,黑色的眼睛里第一次出现了恐惧,这不可能!你怎么可能掌握这种力量?
他没有回答,只是抬起手,朝假如来推了一掌。
一道星空一样的光柱从他的手掌心射出去,撞在了假如来的身上。
轰——!
一声巨响,整个大殿都在摇晃。假如来被光柱撞飞了出去,重重地砸在后面的墙壁上,喷出一口黑色的血。
你……假如来挣扎着站起来,黑色的眼睛里满是不敢相信,你竟然伤了我?
他没有给假如来喘息的机会,再次抬起手,准备推出第二掌。
但就在这时,他的身体突然晃了一下,星空一样的光芒暗淡了下去。
融合力量,撑不住了。
三股力量的融合还不稳定,刚才那一掌已经耗尽了他所有的力量。他的身体开始发抖,眼前开始模糊,双腿一软,差点倒下去。
走!哪吒冲过来,扶住他,现在不是恋战的时候!
凌云子也冲过来,一剑逼退了想要追上来的假如来,然后和哪吒一起,架着他,朝大殿外面跑去。
假如来站在大殿里,看着他们逃走的背影,黑色的眼睛里满是阴沉。
跑吧。假如来低声说,你们跑不掉的。第二块碎片在我手里,你们迟早会回来的。
他没有听到假如来的话。他已经昏过去了,靠在哪吒的肩膀上,呼吸微弱。
他们跑下了灵山,跑进了山脚下的一片树林里,才停下来。
哪吒把他放在地上,凌云子给他喂了一颗疗伤的丹药,阿荞飘在他的旁边,用自己微弱的力量滋养他的身体。
过了很久,他才缓缓睁开眼睛。
我……没事吧?他虚弱地问。
没事。哪吒说,声音里带着一丝他从未听过的、压抑的愤怒,就是力量耗尽了,休息几天就好了。
他点了点头,然后想起了什么。
第二块碎片……他说,假如来说,碎片在他手里。
我听到了。哪吒攥紧了拳头,但我们现在打不过他。你的融合力量还不稳定,撑不了多久。
那怎么办?凌云子问。
他沉默了一会儿,然后说:找真正的如来。
真正的如来?哪吒愣了一下,他还活着?
应该还活着。他说,假如来只是占据了如来的身体,但如来的灵魂不一定被消灭了。如果我们能找到如来的残魂,也许能知道怎么打败假如来,怎么拿回第二块碎片。
那去哪里找如来的残魂?凌云子问。
他想了想,然后说:灵山后山。城隍庙说过,雷音寺的地下有一个密室。但密室是假如来的地盘,我们进不去。后山是佛门的禁地,也许如来的残魂躲在那里。
哪吒点了点头:好,那就去后山。
他们休息了一夜,第二天一早,朝灵山后山走去。
他们不知道的是,在他们走后,假如来站在雷音寺的大殿里,看着他们离去的方向,黑色的眼睛里闪过一丝诡异的笑容。
去吧。假如来低声说,去后山吧。那里有你们想要的答案,也有……你们的坟墓。
第十八章:真正的佛
灵山后山和前山完全是两个世界。
前山金碧辉煌,香烟缭绕,虽然现在变成了一座死山,但还能看出当年的盛景。后山却是一片荒芜,到处都是断壁残垣和倒塌的佛像,杂草从石板缝里长出来,藤蔓缠满了残破的石柱,看起来像是被遗弃了几千年的废墟。
这地方……凌云子看着周围的废墟,眉头紧锁,不像是佛门禁地,倒像是被故意毁掉的。
是假如来干的。他说,假如来占据了雷音寺后,肯定会毁掉所有可能威胁到它的东西。后山是真正的如来最后待过的地方,假如来不会放过这里。
他们沿着一条被杂草覆盖的小路往里走,走了大约半个时辰,到了后山的最深处。
那里有一个山洞。
山洞的入口很隐蔽,被一块巨大的石头挡住了一半,如果不仔细看,根本发现不了。石头上刻着一个佛字,但字已经被刮掉了大半,只剩下模糊的轮廓。
应该就是这里了。他说,走到石头前面,伸手推开了那块巨石。
石头很重,但他现在的力量已经不是以前了。暗金色的西游之力涌进双臂,他用力一推,巨石缓缓移开,露出了后面的洞口。
洞里很黑,很暗,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淡淡的檀香,和前山那种浓烈的、让人头晕的檀香不一样,这里的檀香很清淡,很柔和,像是有人在很久很久以前点过一炷香,然后香味就一直留到了现在。
他率先走了进去,哪吒、凌云子和阿荞跟在后面。
洞不深,走了大约几十步就到了尽头。尽头是一个圆形的空间,空间的中央有一个蒲团,蒲团上坐着一个人。
那个人穿着金色的僧袍,光头,耳朵很大,垂到了肩膀,脸上带着慈悲的笑容,和雷音寺里那个假如来长得一模一样。
但他的身体是半透明的。
不是实体,是残魂。
真正的如来佛祖的残魂。
如来闭着眼睛,双手结印,盘腿坐在蒲团上,一动不动,像是在打坐,又像是在沉睡。他的身体很淡,很薄,像是一层随时都会被风吹散的烟雾,只有胸口的位置有一点微弱的金色光芒在闪烁,那是他最后的灵魂之火。
如来佛祖……哪吒的声音有些发紧,火尖枪差点从手里掉下来,真的是他……
凌云子也愣住了,手按在剑柄上,张了张嘴,想说什么,但最终什么也没说。
他走到蒲团前面,跪了下来。
不是因为崇拜,也不是因为敬畏,而是因为尊重——尊重一个被背叛、被取代、但仍然坚守到最后的人。
如来佛祖。他轻声说,我们来了。
如来的眼睛缓缓睁开了。
那是一双金色的眼睛,很温暖,很慈悲,像是两轮小太阳,照亮了整个山洞。和假如来那双冰冷的、空洞的黑色眼睛完全不一样。
你们来了。如来说,声音很轻,很柔和,像是春风拂过水面,我等了你们很久。
你知道我们会来?他问。
知道。如来笑了笑,笑容里带着一丝疲惫,从你吸收第一块封神榜碎片的那天起,我就知道你会来。封神榜的碎片,总是会互相吸引的。
第二块碎片,在雷音寺的地下?他问。
如来点了点头:对。在雷音寺大殿的地下,有一个密室。密室是我亲自封印的,里面放着第二块封神榜碎片。但现在,密室被那个东西打开了,碎片也被它拿走了。
那个东西……到底是什么?哪吒忍不住问,它为什么能取代你?
如来沉默了一会儿,然后叹了口气。
它不是东西。如来说,它是杨戬的黑暗面。
空气凝固了。
哪吒瞪大了眼睛,火尖枪当啷一声掉在了地上。凌云子的手按在剑柄上,指节发白。他也愣住了,脑子里一片空白。
杨戬的黑暗面?
那个在龙宫里为了保护他而身受重伤的杨戬?那个孤高、冷漠、但内心善良的杨戬?
他的黑暗面,竟然取代了如来,控制了灵山?
这……这怎么可能?哪吒的声音在发抖,三只眼他……他怎么会有黑暗面?
每个人都有黑暗面。如来说,声音很轻,神也有,佛也有,杨戬当然也有。他的黑暗面,来自于他的痛苦——劈山救母的痛苦,被天庭追杀的痛苦,看着母亲死在自己面前的痛苦。这些痛苦积累了几千年,终于在他的灵魂里孕育出了一个黑暗面。
几年前,杨戬发现了自己的黑暗面。如来继续说,他很害怕,也很自责。他觉得自己是一个怪物,不配做天庭的战神。于是他做了一个决定——把自己的灵魂分成两半,光明面和黑暗面。光明面继续做天庭的战神,黑暗面则被他封印在了灵山的地下。
但他没有想到,黑暗面在封印里并没有消失,反而在不断地成长,不断地变强。如来的声音低了下来,三年前,黑暗面冲破了封印,占据了我的身体,抽走了所有僧人的灵魂,把灵山变成了现在这个样子。
我拼尽全力,才把自己的残魂逃了出来,躲在了这个山洞里。如来看着自己半透明的手,笑容里带着一丝苦涩,三年了,我一直在等,等一个能打败黑暗面、拿回碎片、拯救灵山的人。
所以你等的是我?他问。
对。如来看着他,金色的眼睛里满是期待,你是猴毛,是封神榜的'心',是连接所有体系的桥梁。只有你,能掌握融合力量,能打败杨戬的黑暗面。
但我现在还打不过它。他老实说,刚才在雷音寺,我用融合力量伤了它一下,但力量很快就耗尽了。我的融合还不稳定。
我知道。如来点了点头,所以,我要帮你。
说完,如来抬起手,按在了他的头顶上。
一股温暖的、金色的力量从如来的手掌心涌出来,涌进了他的身体,涌进了他的丹田,涌进了他的经脉,涌进了他灵魂的每一个角落。
那是佛门的力量,是最纯粹、最慈悲、最包容的力量。那股力量没有攻击性,没有排他性,只是单纯地滋养、强化、稳固。
丹田里的三股力量——暗金色的西游之力、灰白色的封神之力、暗红色的古神之力——在接触到那股金色的佛门力量后,突然安静了下来。它们不再互相冲撞,不再互相拉扯,而是缓慢地、平和地、水乳交融地融合在一起。
融合力量,稳定了。
不仅如此,他还感觉到,自己的力量又增强了很多。那股金色的佛门力量,像是一把钥匙,打开了他体内某种更深层的东西,让他的融合力量变得更加强大、更加稳定、更加持久。
过了大约一炷香的时间,如来收回了手。
他的身体变得更淡了,几乎完全透明了,胸口那点金色的光芒也变得微弱了很多,像是风中的烛火,随时都会熄灭。
好了。如来笑了笑,笑容里带着一丝释然,我的力量已经全部传给你了。从现在起,你的融合力量已经稳定了,可以持续使用半个时辰。半个时辰内,你应该能打败杨戬的黑暗面。
那你呢?他问,声音有些发紧,你把力量都传给我了,你会怎么样?
我?如来看着自己半透明的手,笑容里带着一丝解脱,我会消散。我的残魂已经撑了三年了,早就该消散了。如果不是为了等你,我可能早就不在了。
不行!他站了起来,我不能让你消散!一定有办法的,一定有办法救你的!
没有办法了。如来摇了摇头,我的残魂已经到了极限,就算不把力量传给你,我也撑不了多久了。能在消散之前,把力量传给你,看到拯救灵山的希望,我已经很满足了。
他看着如来,看着那张慈悲的、带着释然笑容的脸,心里涌上了一种说不出的沉重。
如来佛祖,西天灵山的教主,三界最强大的佛之一,最后竟然落得这样的下场——被自己的黑暗面取代,被困在这个山洞里三年,最后为了帮一个素不相识的猴毛,散尽了自己最后的力量,即将消散。
谢谢你。他跪了下来,向如来磕了一个头,我不会让你失望的。我会打败黑暗面,拿回碎片,拯救灵山,让真正的你重新回来。
好。如来笑了,笑容里满是欣慰,我相信你。
说完,如来的身体开始发光。
金色的光芒从他的身体里透出来,越来越亮,越来越耀眼,把整个山洞都照亮了。然后,他的身体开始消散,一点一点地,化作了无数金色的光点,像是漫天的萤火虫,在山洞里飞舞。
最后,所有的光点都涌进了他的身体里,消失了。
山洞里只剩下他、哪吒、凌云子和阿荞,还有那个空了的蒲团。
他跪在蒲团前面,沉默了很久。
然后,他站了起来,转过身,看着洞口的方向。
走。他说,声音很轻,但很坚定,去雷音寺,拿回第二块碎片。
第十九章:黑暗面
他们从后山绕回前山,趁夜摸进了雷音寺。
假如来不在大殿里,不知道去了哪里。这正好给了他们机会——大殿的地面中央有一块石板,石板上刻着一个佛字,那就是密室的入口。
凌云子走到石板前面,用剑鞘敲了敲,石板发出空空的声响,下面是空的。
就是这里。凌云子说,石板下面有机关,我来打开。
他蹲下来,仔细查看石板周围的纹路,然后在石板的右下角按了一下。咔哒一声,石板缓缓移开,露出了下面的一个洞口,一条石阶从洞口延伸下去,消失在黑暗中。
一股阴冷的气息从洞口涌上来,带着一股说不出的腐朽味道。
走。他说,率先走下了石阶。
石阶很长,很陡,两侧的墙壁上刻满了经文,但那些经文都被刮掉了,只剩下模糊的痕迹。走了大约一炷香的时间,他们到了石阶的尽头,是一个巨大的地下空间。
空间很大,大到像是一座地下宫殿。空间的中央有一个石台,石台上放着一个金色的盒子,盒子上刻着细密的纹路,散发着淡淡的金光。
第二块封神榜碎片,就在那个盒子里。
但空间里不止他们。
石台的周围,站着十几个人。那些人穿着黑色的斗篷,和无名人一样,把整个身体都罩在斗篷里,看不到脸,只能看到两只红色的眼睛在黑暗中闪烁。
被否定的人。
他们是来守护碎片的。
站住。其中一个被否定的人开口了,声音很低,很沉,这里不是你们该来的地方。
我们来拿碎片。他说,让开。
拿碎片?那个被否定的人笑了,笑声里带着一丝嘲讽,你以为碎片是你想拿就能拿的?这是我们被否定的人最后的希望,有了它,我们就能推翻一切,让所有被否定的存在重见天日。你想拿走它,先问问我们答不答应。
说完,十几个被否定的人同时动了,朝他们冲了过来。
哪吒,凌云子,挡住他们!他大喊一声,我去拿碎片!
哪吒应了一声,踩着风火轮冲了上去,火尖枪舞出一片枪影,青色的火焰在枪尖上燃烧。凌云子也拔剑出鞘,青色的剑光斩向冲过来的被否定的人。
两个人挡住了十几个被否定的人,战斗在地下空间里爆发了。
他趁机朝石台冲过去,想要打开那个金色的盒子,拿出第二块碎片。
但就在他的手快要碰到盒子的时候,一个声音从他身后传来。
你以为,我会让你拿到碎片吗?
他猛地转过身,看到了一个人。
那个人穿着银色的甲胄,额头上有一只金色的眼睛,手里拿着一把三尖两刃刀,面容冷峻,眼神冰冷。
杨戬。
但不是他认识的那个杨戬。
这个杨戬的眼睛是黑色的,不是正常的黑色,是一种纯粹的、空洞的、像是深渊一样的黑色。他的身上散发着一股阴冷的气息,和假如来身上的气息一模一样。
杨戬的黑暗面。
你……他后退了一步,你是杨戬的黑暗面?
黑暗面?那个杨戬笑了,笑容里带着一丝嘲讽,我不是黑暗面。我才是真正的杨戬。那个在龙宫里养伤的,才是虚伪的、光明的、假的杨戬。
不可能。他摇了摇头,杨戬不是这样的人。他虽然冷漠,但他善良,他正直,他不会做这种事。
善良?正直?黑暗杨戬冷笑了一声,你以为他真的善良正直吗?他劈山救母,结果母亲死在他面前。他被天庭追杀,逃了几千年。他看着自己的母亲被十个太阳晒死,却无能为力。你以为这些痛苦,他真的能放下吗?
他放不下。黑暗杨戬的声音低了下来,他只是把痛苦藏起来了,藏在灵魂的最深处,用冷漠和正直来伪装自己。但痛苦不会消失,它只会积累,只会发酵,只会在灵魂里孕育出一个真正的我。
几年前,他发现了我。黑暗杨戬继续说,他很害怕,也很自责。他觉得自己是一个怪物,不配做天庭的战神。于是他做了一个决定——把自己的灵魂分成两半,把我封印在了灵山的地下。
但他没有想到,我在封印里并没有消失。黑暗杨戬的眼睛里闪过一丝贪婪的光,我在封印里吸收了灵山的佛气,吸收了被否定的人的怨念,变得越来越强。三年前,我冲破了封印,占据了如来的身体,控制了灵山。
现在,我只要拿到第二块封神榜碎片,就能彻底融合封神榜的力量,推翻天庭,推翻佛门,推翻所有把痛苦强加给我们的东西。黑暗杨戬看着他,黑色的眼睛里满是野心,而你,封神榜的'心',就是我拿到碎片的最后一把钥匙。
他看着黑暗杨戬,看着那张和杨戬一模一样的脸,看着那双黑色的、空洞的眼睛,心里涌上了一种说不出的复杂情绪。
他理解黑暗杨戬的痛苦。
劈山救母,母亲却死在面前。被天庭追杀,逃了几千年。看着自己最亲的人死去,却无能为力。这些痛苦,换做任何一个人,都可能崩溃。
但理解不代表认同。
痛苦不能成为伤害别人的理由。黑暗杨戬占据了如来的身体,抽走了几百个僧人的灵魂,控制了灵山,现在还想推翻一切,让更多的人受苦。这已经不是在反抗痛苦了,这是在把自己的痛苦强加给别人。
我不会让你拿到碎片的。他说,声音很轻,但很坚定。
哦?黑暗杨戬挑了挑眉,你以为你能打过我?刚才在大殿里,你用融合力量伤了我一下,但那又怎么样?你的融合力量撑不了多久,而我,有整个灵山的佛气和被否定的人的怨念作为支撑,你根本不是我的对手。
也许吧。他说,但我还是要试试。
说完,他调动丹田里的力量。
暗金色的西游之力,灰白色的封神之力,暗红色的古神之力,金色的佛门之力。
四股力量在丹田里旋转,然后融合在一起,变成了一种星空一样的、深邃的、闪烁着无数光点的颜色。
融合力量,觉醒了。
而且这一次,比上一次更稳定,更强大,更持久。如来传给他的佛门力量,让他的融合力量提升了一个档次。
他的身体亮了起来,星空一样的光芒从他的身体里透出来,照亮了整个地下空间。
黑暗杨戬的脸色变了。
这是……黑暗杨戬后退了一步,黑色的眼睛里第一次出现了恐惧,如来的力量?你竟然融合了如来的力量?
他没有回答,只是抬起手,朝黑暗杨戬推了一掌。
一道星空一样的光柱从他的手掌心射出去,撞在了黑暗杨戬的身上。
轰——!
一声巨响,整个地下空间都在摇晃。黑暗杨戬被光柱撞飞了出去,重重地砸在后面的墙壁上,喷出一口黑色的血。
你……黑暗杨戬挣扎着站起来,黑色的眼睛里满是不敢相信,你竟然伤了我?
他没有给黑暗杨戬喘息的机会,再次抬起手,准备推出第二掌。
但就在这时,黑暗杨戬突然笑了。
那是一种诡异的、疯狂的、歇斯底里的笑。
你以为你赢了吗?黑暗杨戬说,声音里带着一丝疯狂,你以为伤了我,就能拿到碎片吗?你太天真了。
说完,黑暗杨戬抬起手,朝石台上的金色盒子一指。
既然我拿不到碎片,那谁也别想拿到!
黑色的力量从黑暗杨戬的手指尖射出去,撞在了金色的盒子上。
咔哒一声,盒子裂开了。
然后,一道灰白色的光芒从盒子里涌出来,照亮了整个地下空间。
第二块封神榜碎片,被打开了。
但不是被他打开的,是被黑暗杨戬强行打开的。
灰白色的光芒里,无数的身影涌了出来。那些身影有男有女,有老有少,有兽有人,有神有魔,每一个的脸上都带着痛苦和愤怒,每一个的眼睛里都闪烁着红色的光芒。
被否定的存在。
成千上万的被否定的存在,被封印在第二块碎片里,现在被黑暗杨戬强行释放了出来。
整个地下空间,瞬间被无数的被否定的存在填满了。
他看着那些涌出来的身影,看着那些痛苦和愤怒的脸,心里涌上了一种说不出的沉重。
黑暗杨戬说得对,他太天真了。
他以为只要打败黑暗杨戬,就能拿到碎片。但他没有想到,黑暗杨戬会这么疯狂——宁愿把碎片里的被否定的存在全部释放出来,也不愿意让他拿到碎片。
现在,成千上万的被否定的存在被释放了出来,整个灵山,甚至整个西天,都会陷入混乱。
而他,必须想办法解决这个问题。
第二十章:第二块碎片
地下空间里,成千上万的被否定的存在在疯狂地冲撞。
他们被封印了几千年,几万年,甚至更久。他们曾经是神,是佛,是妖,是人,是各种各样的存在,但因为不在封神榜上,不在西游录中,不在任何被承认的典籍里,所以他们被否定了,被抹去了,被封印在了碎片里。
现在,他们被释放了出来。
愤怒、痛苦、怨恨、不甘,无数负面情绪从他们身上涌出来,填满了整个地下空间。他们朝四面八方冲撞,想要冲出这个地下空间,想要报复这个否定了他们的世界。
拦住他们!他大喊一声,不能让他们冲出去!
哪吒和凌云子应了一声,冲到地下空间的出口,挡住了想要冲出去的被否定的存在。但被否定的存在太多了,成千上万,他们两个人根本挡不住。
阿荞飘在半空中,用自己微弱的力量安抚着靠近她的被否定的存在,但她的力量太弱了,只能安抚少数几个,根本无济于事。
黑暗杨戬站在石台旁边,看着这一切,脸上带着疯狂的笑容。
看到了吗?黑暗杨戬大笑道,这就是被否定的力量!这就是那些高高在上的神佛欠下的债!今天,我要让他们连本带利地还回来!
他看着黑暗杨戬,看着那些疯狂冲撞的被否定的存在,心里涌上了一种说不出的沉重。
不能再这样下去了。
如果让这些被否定的存在冲出去,整个西天,甚至整个三界,都会陷入混乱。无数无辜的人会因此死去,无数的家庭会因此破碎。
但他也不能就这样把这些被否定的存在重新封印回去。他们已经被封印了几千年,几万年,他们有权利愤怒,有权利怨恨,有权利要求被承认。
他需要找到第三条路。
一条既不让他们冲出去祸害无辜,也不把他们重新封印回去的路。
一条让他们被承认、被解脱、被救赎的路。
他深吸一口气,闭上了眼睛。
丹田里的四股力量——暗金色的西游之力、灰白色的封神之力、暗红色的古神之力、金色的佛门之力——在缓慢地旋转。他试着把四股力量融合在一起,不是之前那种粗暴的冲撞,而是真正的、平和的、水乳交融的融合。
四股力量开始融合。
暗金色、灰白色、暗红色、金色,四种颜色交织在一起,变成了一种全新的颜色——一种像是星空一样的、深邃的、闪烁着无数光点的颜色。但这一次,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稳定,都要强大,都要纯粹。
不仅如此,他还感觉到,自己的身体里有什么东西在觉醒。
那是一种更深层的、更本质的、更核心的力量。那股力量不属于任何体系,不属于西游,不属于封神,不属于山海经,不属于佛门,它是一种最原始的、最纯粹的、连接所有体系的力量。
那是媒介的力量。
他是猴毛,是封神榜的心,是连接所有体系的桥梁。他的存在,就是为了连接,为了融合,为了让所有被分割、被否定、被遗忘的存在,重新连接在一起。
万法媒介,觉醒了。
他的身体亮了起来,星空一样的光芒从他的身体里透出来,照亮了整个地下空间。那光芒很温暖,很柔和,很包容,像是春天的阳光,像是母亲的怀抱,像是一切生命最初的源头。
那些疯狂冲撞的被否定的存在,在接触到那光芒后,突然安静了下来。
他们停止了冲撞,停止了嘶吼,停止了愤怒。他们转过身,看向了他,看向了那个散发着星空一样光芒的瘦小身影。
他睁开眼睛,看着那些被否定的存在,看着他们痛苦的脸,看着他们愤怒的眼睛,然后开口了。
他的声音不大,但传遍了整个地下空间,传到了每一个被否定的存在的耳朵里。
我知道你们的痛苦。他说,我知道你们被否定、被抹去、被遗忘的愤怒。我知道你们想要被承认,想要被记住,想要证明自己曾经存在过。
我和你们一样。他说,我是一根猴毛,在西游的故事里连名字都没有。如果不是我从残碑下爬了出来,我现在还在花果山的泥土里腐烂,连'存在过'这件事都不会有人知道。
所以我理解你们。他说,但我不能让你们冲出去,不能让你们用暴力来报复这个世界。因为那样只会让更多的人受苦,只会让更多的存在被否定、被抹去、被遗忘。
我给你们另一个选择。他说,我会记住你们。我会记住你们每一个人的名字,记住你们每一个人的故事,记住你们每一个人曾经存在过。我会把你们的名字和故事,写进新的典籍里,让后世的人知道,你们曾经存在过,曾经活过,曾经爱过,曾经恨过。
你们不需要用暴力来证明自己的存在。他说,因为我会替你们证明。
地下空间里安静了很久。
然后,一个被否定的存在走上前来。那是一个穿着古装的女子,脸上还带着泪痕。她看着他,看着他星空一样的眼睛,然后跪了下来。
谢谢你。女子说,声音很轻,带着一丝颤抖,谢谢你愿意记住我们。
然后,第二个、第三个、第四个……越来越多的被否定的存在跪了下来。他们的脸上不再有愤怒和痛苦,取而代之的是释然和感激。
成千上万的被否定的存在,跪在了他的面前。
他看着他们,心里涌上了一种说不出的感动。
然后,他抬起手,朝那些被否定的存在挥了一挥。
星空一样的光芒从他的手掌心涌出来,笼罩了所有的被否定的存在。那光芒很温暖,很柔和,很包容,像是一双无形的手,轻轻地抚摸着每一个被否定的存在的灵魂。
被否定的存在们的身体开始发光。
一点一点地,他们的身体化作了无数的光点,像是漫天的萤火虫,在地下空间里飞舞。那些光点很温暖,很明亮,带着一丝释然和解脱的气息。
然后,所有的光点都涌进了他的身体里,消失了。
不是被封印了,是被记住了。
他们的名字,他们的故事,他们的存在,都被刻进了他的灵魂里,永远不会被遗忘。
地下空间里,只剩下他、哪吒、凌云子、阿荞,还有站在石台旁边的黑暗杨戬。
黑暗杨戬的脸色很难看。
不可能……黑暗杨戬喃喃道,这不可能……你怎么可能净化他们?你怎么可能让他们心甘情愿地消散?
因为我没有把他们当成敌人。他说,我把他们当成了和我一样的、被否定的存在。
黑暗杨戬看着他,黑色的眼睛里满是复杂的情绪——有愤怒,有不甘,有嫉妒,还有一丝他自己都没有察觉的、渴望的东西。
你以为你赢了吗?黑暗杨戬说,声音里带着一丝歇斯底里,你以为净化了那些被否定的存在,就能拿到碎片了吗?我告诉你,不可能!碎片已经被我打开了,里面的力量已经散了,你拿不到了!
他摇了摇头。
不。他说,碎片的力量没有散。它只是换了一种方式存在。
说完,他走到石台前面,看着那个裂开的金色盒子。盒子里空空如也,第二块碎片已经不见了。
但他能感觉到,碎片的力量还在。
它散落在整个地下空间里,散落在每一个角落里,散落在空气中。它不再是一块实体的碎片,而是变成了一种无处不在的、纯粹的力量。
他深吸一口气,调动丹田里的万法媒介之力。
星空一样的光芒从他的身体里透出来,笼罩了整个地下空间。然后,那些散落在空气中的碎片力量,像是受到了召唤一样,朝他涌了过来,涌进了他的身体里,涌进了他的丹田里。
第二块碎片,被他吸收了。
不是以实体的方式,而是以力量的方式。碎片的所有力量,都融进了他的万法媒介之力里,让他的力量又提升了一个档次。
他的身体亮了起来,星空一样的光芒比之前更加耀眼,更加深邃,更加纯粹。他的眼睛变成了星空的颜色,头发变成了星空的颜色,连皮肤都变成了半透明的、闪烁着星光的颜色。
万法媒介,彻底觉醒了。
黑暗杨戬看着他,黑色的眼睛里第一次出现了真正的恐惧。
你……黑暗杨戬后退了一步,你竟然真的吸收了第二块碎片?
他没有回答,只是抬起手,朝黑暗杨戬推了一掌。
一道星空一样的光柱从他的手掌心射出去,撞在了黑暗杨戬的身上。
轰——!
一声巨响,整个地下空间都在摇晃。黑暗杨戬被光柱撞飞了出去,重重地砸在后面的墙壁上,喷出一口黑色的血。
但这一次,他没有继续攻击。
他看着倒在地上的黑暗杨戬,看着那张和杨戬一模一样的脸,看着那双黑色的、空洞的眼睛,然后开口了。
你不是杨戬的黑暗面。他说,你是杨戬的痛苦。
黑暗杨戬愣了一下。
你以为你是独立的存在,以为你才是真正的杨戬。他说,但你不是。你只是杨戬几千年来积累的痛苦、愤怒、不甘和怨恨的集合体。你没有自己的意志,你只是痛苦的化身。
闭嘴!黑暗杨戬怒吼道,我不是痛苦的化身!我是真正的杨戬!
不,你不是。他摇了摇头,真正的杨戬,在龙宫里养伤。他虽然冷漠,但他善良,他正直,他愿意为了保护一个素不相识的猴毛而身受重伤。那才是真正的杨戬。
而你,他看着黑暗杨戬,只是他不愿意面对的痛苦。你被他封印了起来,因为他不想让痛苦控制自己。但你冲破了封印,占据了如来的身体,做了这么多坏事。你以为你是在反抗痛苦,但你其实是在让更多的人痛苦。
黑暗杨戬看着他,黑色的眼睛里满是复杂的情绪。过了很久,他终于低下了头。
那……我该怎么办?黑暗杨戬的声音很轻,带着一丝他自己都没有察觉的、疲惫的东西,我已经做了这么多坏事,我已经回不去了。
你可以回去。他说,回到杨戬的身体里,和他合为一体。痛苦不是敌人,痛苦是生命的一部分。只有接受痛苦,才能真正地放下痛苦。
黑暗杨戬沉默了很久。
然后,他笑了。那是一种释然的、解脱的笑,和之前那种疯狂的、歇斯底里的笑完全不一样。
好。黑暗杨戬说,我听你的。
说完,黑暗杨戬的身体开始发光。
黑色的光芒从他的身体里透出来,一点一点地,他的身体化作了无数黑色的光点,在地下空间里飞舞。然后,所有的光点都朝一个方向飞去——朝东方飞去,朝东海龙宫的方向飞去。
那里,有一个正在养伤的、真正的杨戬,在等着和自己的痛苦合为一体。
地下空间里,终于安静了下来。
他站在石台旁边,看着黑暗杨戬消失的方向,心里涌上了一种说不出的释然。
第二块碎片,吸收了。
被否定的存在,净化了。
杨戬的黑暗面,解脱了。
灵山的危机,解决了。
第二卷,完结了。
但他知道,这不是结束。
还有第三块碎片。
还有更多的被否定的存在,在等着被记住、被承认、被救赎。
还有更高的地方,在等着他去挑战。
他抬起头,看向了头顶的方向。
那里,是天庭。
是天道。
是所有神话体系的最高处,也是第三块碎片所在的地方。
他的旅程,还没有结束。
(第二卷 完)
第二十一章:归途
离开灵山时,天刚蒙蒙亮。
雷音寺大殿里,那些被抽走灵魂的僧人还保持着原来的姿势——扫地的扫地,撞钟的撞钟,挑水的挑水,一动不动。假如来消失了,杨戬的黑暗面回归本体,占据如来身体的那股力量也随之消散。但僧人们的灵魂被抽走了三年,散了,回不来了。
他站在大殿门口看了一会儿,没说话。
他们……还有救吗?阿荞飘在旁边,红布衫被晨风掀起来一角。
没了。他说,灵魂散了三年,拼不回来了。
阿荞没再问,布衫垂了下去。
哪吒靠在门框上,火尖枪拄着地,青色的火苗在瞳孔里跳。他张了张嘴,最后什么也没说。
凌云子手按剑柄,脸色不好看。蜀山剑修见过死人,但没见过这么多活死人——身子还热着,魂已经没了。
走。他转身往外走,这儿的事,了了。
下灵山时没人说话。走过空壳僧人身边,走过倒塌的佛像,走过被刮掉经文的墙壁,只有脚步声在空荡的山路上响。
到山脚他停了一下,回头看。
灵山在晨光里很安静,金色云雾罩着山顶,雷音寺飞檐若隐若现。不知道的人,会以为这是佛光普照的圣地。
但他知道,这座山已经死了。几百个僧人没了魂,真正的如来散了,灵山成了一座空壳,一座华丽的金色坟。
他转回头,继续走。
往东,朝东海。
杨戬还在龙宫养伤。黑暗面回归本体后,他需要和自己的痛苦合为一体,这个过程可能很痛苦,也可能很漫长。他得去看看。
走了十天,到了东海边。
望海镇还是老样子,矮土坯房,几个老人坐在门口晒太阳。看见他们回来,老人抬眼瞥了一下,又低下头打盹。
他们没停,直接进了海。
避水珠在嘴里化开,清凉的力量涌遍全身,海水自动分开一条路。走了一炷香,到了龙宫。
龙宫还是老样子——红珊瑚墙,白珍珠顶,蓝玛瑙地,小鱼在走廊里游来游去。
但气氛不对。
走廊里空荡荡的,一个虾兵蟹将都没有,只有小鱼在游。整个龙宫像被抽空了,安静得发闷。
不对劲。凌云子手按剑柄,眉头拧起来,太静了。
他也感觉到了。丹田里万法媒介之力在微微跳,龙宫里有股奇怪的气息,不是敌意,不是危险,是悲伤。
像整个龙宫都在哭。
走,去大殿。他加快脚步。
大殿门开着,里面传来一个低沉虚弱的声音——敖广的声音。
他走进去。
敖广盘在宝座上,金鳞片暗了许多,龙须无力地垂着,金色眼睛里全是疲惫和悲伤。大殿地上躺着一个人——杨戬。
杨戬穿着灰道袍,道袍上有补丁。脸色苍白,嘴唇没血色,额头上那只金色眼睛闭着。身体在抖,不是冷的抖,是从骨头缝里往外渗的、灵魂层面的颤。
哮天犬蹲在旁边,尾巴夹在腿间,琥珀色眼睛里全是担心,时不时用舌头舔一下杨戬的手。
杨戬!哪吒冲过去蹲下,他怎么了?
敖广抬起头,看见他们,金色眼睛里闪过一丝光,很快又暗下去。
你们回来了。敖广声音很低,杨戬他……三天前开始的。
三天前?他皱眉,发生了什么?
三天前,一团黑光从西边飞过来,钻进了他身体里。敖广说,然后他就变成这样了——一直在抖,说胡话,有时候突然大喊大叫,有时候又安静得像死了一样。我找了龙宫最好的药师,他们都说……这不是身体的病,是灵魂的病。
他蹲下来看杨戬。
杨戬额头上冷汗一层接一层冒,嘴唇在动,像在说什么,但声音太小听不清。身体在抖,那种颤是从灵魂深处传出来的。
他知道怎么回事。
杨戬的黑暗面回归了本体,现在杨戬正在和自己的痛苦合为一体。这个过程很痛苦,很危险——如果杨戬接受不了自己的痛苦,灵魂可能崩溃,可能疯掉,甚至可能被黑暗面彻底吞噬,变成第二个假如来。
我能帮他。他说。
敖广愣了一下:你能帮他?
嗯。他点头,他的黑暗面是我送回来的,我知道怎么帮他合为一体。
说完,他伸出手,按在杨戬额头上。
万法媒介之力从掌心涌出来,钻进杨戬的身体,钻进杨戬的灵魂。
那是一个黑暗、混乱、痛苦的世界。
灵魂世界里到处是碎片——碎掉的记忆,碎掉的情感,碎掉的自我。世界中央有两个人在打架。一个穿银甲的杨戬,光明的、正直的、善良的杨戬。另一个穿黑斗篷的杨戬,黑暗的、愤怒的、痛苦的杨戬。
打得很凶。光明杨戬在守,黑暗杨戬在攻。光明杨戬身上已经有很多伤口,银甲碎了好几处,嘴角在流血。黑暗杨戬也受伤了,但像感觉不到疼一样,还在疯狂进攻。
你为什么不接受我?黑暗杨戬大喊,我就是你,你就是我!你为什么把我封印起来?为什么否定我?
你不是我!光明杨戬大喊,你是痛苦,是愤怒,是怨恨!你不是真正的我!
我就是你!黑暗杨戬冲上去一拳打在光明杨戬脸上,这些痛苦是你的,愤怒是你的,怨恨是你的!你以为装作看不见,它们就不存在了?你以为封印了我,你就可以假装自己没有痛苦了?
光明杨戬倒在地上,嘴角流着血,眼神里全是迷茫和痛苦。
他站在灵魂世界边缘看着,没插手。
这是杨戬自己的战斗,是杨戬和自己痛苦之间的战斗。他能做的,只是给杨戬一点力量,一点勇气,让他有能力面对自己的痛苦。
他深吸一口气,调动万法媒介之力,朝灵魂世界中央推过去。
星空一样的光芒从掌心涌出来,罩住整个灵魂世界。光芒很暖,很柔,很包容。
光明杨戬和黑暗杨戬都停了动作,看向那道光芒。
杨戬。他的声音在灵魂世界里回响,痛苦不是敌人,是生命的一部分。你不需要否定它,不需要封印它,你只需要接受它,面对它,然后放下它。
劈山救母,母亲却死在你面前,这是你的痛苦。被天庭追杀,逃了几千年,这是你的痛苦。看着最亲的人死在面前却无能为力,这是你的痛苦。
这些痛苦是真实的,是你的一部分。你不能假装它们不存在,不能把它们封印起来,不能否定它们。否定痛苦,就是否定你自己。
接受它,面对它,然后放下它。他说,只有这样,你才能真正自由。
灵魂世界里安静了很久。
然后光明杨戬站了起来。
他看着黑暗杨戬,看着那张和自己一模一样的脸,看着那双黑色空洞的眼睛,走了过去。
黑暗杨戬警惕地看着他,握紧拳头:你想干什么?还想打?
光明杨戬摇了摇头。
不打了。他说,你说得对,你就是我,我就是你。这些痛苦是我的,是我的一部分。我不该否定你,不该封印你。对不起。
黑暗杨戬愣了一下,黑色眼睛里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——愤怒,不甘,委屈,还有一丝他自己都没察觉的、渴望的东西。
你……真的接受我了?黑暗杨戬声音很轻,带着颤。
嗯。光明杨戬点头,伸出手,回来吧。我们是一体的。
黑暗杨戬看着那只手,看了很久。然后他伸出手,握住了光明杨戬的手。
两道光同时亮起来——银光和黑光,交织在一起,融合在一起,变成了一种星空一样的、深邃的、闪着无数光点的颜色。
两个杨戬合为了一体。
灵魂世界里的碎片开始重组,碎掉的记忆开始拼合,碎掉的情感开始愈合。整个灵魂世界变得完整了,稳定了,平静了。
他收回手,从杨戬的灵魂世界里退出来。
大殿里,杨戬的身体不再抖了。脸色还是苍白,但已经有了一丝血色。额头上的冷汗停了,嘴唇也不动了。呼吸变得平稳缓慢,像睡着了。
然后杨戬睁开了眼睛。
不是额头上那只金色眼睛,是脸上的两只。眼睛很平静,很深邃。但和之前不一样的是,那双眼睛里多了一些东西——一些温暖的、柔软的、人性的东西。
杨戬看着他,嘴角微微上扬了一下。
谢谢。杨戬说,声音很低,很虚弱,但很平静。
他摇头:不用谢我。是你自己接受了自己的痛苦。我只是推了你一把。
杨戬看着他,看了很久,然后笑了。那是一种释然的、解脱的笑,和之前那种冷漠疏离的笑完全不一样。
好。杨戬说,那就好。
然后杨戬又闭上眼,睡着了。这一次不是昏迷,是真正安稳的睡眠。
哮天犬凑过去用舌头舔了舔杨戬的手,然后趴在他旁边,尾巴轻轻摇起来。
大殿里安静下来。
敖广看着这一切,金色眼睛里全是感慨。
几千年了。敖广低声说,他终于肯面对自己的痛苦了。
他没说话,只是看着杨戬,看着这个终于和自己和解的男人。
从今天起,杨戬不一样了。他不再是那个孤高冷漠、用距离保护自己的战神了。他接受了自己的痛苦,面对了自己的黑暗面,变得更完整,也更强大了。
但这只是开始。
第三块碎片还在天庭。
他抬起头,看向头顶的方向。
那里是天庭,是所有神话体系的最高处,也是第三块碎片所在的地方。
他的旅程,还没结束。
第二十二章:花果山
杨戬醒过来是三天后。
醒来第一件事是活动身体,然后握了握拳。银色力量从拳头里涌出来,比之前更稳,更纯,也更强。和黑暗面合为一体后,他不再需要压抑痛苦,不再需要用冷漠伪装自己,力量反而提了一档。
感觉怎么样?他问。
杨戬看了他一眼,嘴角微微上扬。
很好。杨戬说,从来没这么好过。
然后杨戬的表情严肃起来。
第二块碎片,你吸收了?杨戬问。
他点头。
灵山的事我都知道了。杨戬说,黑暗面回归的时候,把所有记忆都带回来了。假如来是我的黑暗面,抽走僧人灵魂,释放被否定的存在,这些都是我干的。
不是你干的。他摇头,是你的黑暗面干的。你和黑暗面合为一体了,但你不需要为黑暗面做的事负责。
杨戬沉默了一会儿,然后叹了口气。
话是这么说。杨戬说,但毕竟是从我身体里分裂出去的。那些僧人,那些被否定的存在,因我而死,因我而受苦。这笔账,我得认。
他看着杨戬,看着这个终于愿意面对自己过去的男人,心里涌上一丝敬意。
杨戬变了。之前的杨戬孤高、冷漠、用距离保护自己,不愿意面对过去,不愿意承认痛苦。现在他接受了黑暗面,面对了痛苦,变得更完整,也更有担当。
接下来打算怎么办?杨戬问。
去天庭。他说,第三块碎片在天庭。
杨戬眉头皱起来。
天庭?杨戬重复了一遍,那地方不好去。天庭是封神体系的核心,是所有神话体系的最高处。那里的神,每一个都不好惹。而且——
杨戬顿了顿,看着他。
而且,孙悟空在那里。杨戬说,斗战胜佛,孙悟空。你的……本体。
他的心脏跳了一下。
孙悟空。
这个名字他从诞生那一刻起就知道。他是孙悟空身上的一根毫毛,是孙悟空遗忘在花果山的、微不足道的一部分。他的力量,他的本能,他的记忆碎片,都来自孙悟空。
但他从来没见过孙悟空。
从在花果山废墟残碑下化形那天起,他就一直在找孙悟空。不是为了投靠,不是为了认亲,是为了质问——质问孙悟空为什么抛弃了花果山,为什么看着猴族被屠戮却无动于衷,为什么成佛之后就斩断了尘缘,连自己的根都不要了。
我知道。他说,声音很轻,但很坚定,我就是要去找他。
杨戬看着他,看了很久,然后点头。
好。杨戬说,我跟你一起去。
你的伤——
没事。杨戬活动了一下身体,和黑暗面合为一体后,伤好得差不多了。而且天庭我熟,当年大闹天宫的时候,南天门的守卫都认识我。
他笑了笑,点头。
哪吒在旁边撇了撇嘴:去天庭怎么能少了我三太子?当年我大闹东海的时候,天庭的人也认识我。
凌云子手按剑柄,淡淡道:蜀山剑修,斩妖除魔,替天行道。天庭如果有问题,我也不会袖手旁观。
阿荞飘在半空中,红布衫轻轻飘:我是你的第一个伙伴,你去哪里,我就去哪里。
他看着他们,看着这些愿意和他一起去天庭、一起面对未知危险的伙伴,心里涌上一股暖意。
他不再是一根孤零零的猴毛了。
他有伙伴了。
好。他说,那我们就一起去天庭。
他们在龙宫又待了两天,等杨戬的伤完全好透,然后出发。
但在去天庭之前,他要先去一个地方。
花果山。
他的诞生之地,他的根。
从东海出发,往花果山方向走。走了五天,到了花果山。
花果山比他记忆中更破败。
第一次化形的时候,花果山就是一片废墟——树木被烧光,山洞被炸毁,猴族尸体到处都是,空气中弥漫着烧焦的味道。但那时候至少还有一些残垣断壁,还有一些没被完全烧毁的树木,还有一些痕迹证明这里曾经是一片生机勃勃的乐土。
但现在,什么都没有了。
五百年的风吹雨打,五百年的岁月侵蚀,把花果山最后的痕迹也抹去了。树木没有了,只剩下一些烧焦的树桩,树桩上长满了青苔。山洞没有了,只剩下一些坍塌的碎石,碎石上长满了杂草。猴族的尸体没有了,只剩下一些白骨,白骨散落在草丛里,被青苔覆盖着,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。
整座花果山,变成了一座光秃秃的、长满杂草和青苔的荒山。
如果不是他在这里诞生,如果不是他的记忆碎片里还有花果山曾经的样子,谁都会以为这只是一座普通的、没有人烟的荒山。
没有人会知道,这里曾经是齐天大圣孙悟空的故乡,曾经是四万七千只猴妖的乐土,曾经是一片生机勃勃的、自由自在的花果山。
他站在山脚下,看着这座荒山,没说话。
这就是……花果山?哪吒声音有些发紧,我以为花果山应该是那种……有很多猴子,很多桃树,很热闹的地方。
以前是。他说,声音很轻,现在不是了。
他往山上走。其他人跟在后面,没人说话,只有脚步声在荒山上回响。
走到半山腰,走到了那块残碑前面。
残碑还在。
那块他化形的地方,那块吸收了五百年戾气、愿力和猴族怨念的残碑,还在。碑身已经断裂了,只剩下半截,上面的字也被风雨侵蚀得模糊不清了,只能隐约看到齐天大圣四个字的轮廓。
他蹲下来,伸手抚摸残碑。
石碑很凉,很粗糙,上面长满了青苔。但他能感觉到,石碑里还有一丝很微弱的力量——那是五百年岁月沉淀下来的力量,是猴族的怨念,是花果山的执念,是他诞生的源头。
他闭上眼。
记忆碎片涌上来。
他看到了五百年前的花果山——漫山遍野的桃树,粉红色的桃花开得正盛,空气中弥漫着桃花的清香。四万七千只猴妖在山上跑来跑去,有的摘桃子,有的荡秋千,有的打闹嬉戏,有的在水帘洞里喝酒。笑声、叫声、打闹声,响彻了整座山。
他看到了孙悟空——那个穿着金色甲胄、拿着金箍棒、威风凛凛的齐天大圣。孙悟空站在水帘洞洞口,看着满山的猴妖,脸上带着骄傲的、满足的笑容。那是他的家,他的族,他的一切。
然后他看到了天兵天将。
黑压压的天兵天将从天上降下来,把花果山围得水泄不通。托塔李天王站在云头,手里托着宝塔,脸色冰冷。哪吒踩着风火轮,火尖枪指着花果山,眼神冷漠。四大天王、二十八宿、九曜星官,无数的天兵天将,把花果山围得密不透风。
奉玉帝旨意,清理妖患!李天王的声音响彻了整座山,花果山猴妖,聚众作乱,图谋不轨,尽数剿灭,一个不留!
然后战斗开始了。
天兵天将冲进了花果山,刀枪剑戟,斧钺钩叉,各种法宝,各种神通,朝猴妖们招呼过去。猴妖们奋起反抗,但他们的力量在天兵天将面前不堪一击。一只接一只的猴妖倒下了,鲜血染红了草地,染红了桃花,染红了水帘洞前的石阶。
孙悟空不在。
那时候孙悟空已经被压在五行山下了。他大闹天宫,被如来佛祖压在了五行山下,五百年不得动弹。他眼睁睁看着自己的花果山被围剿,看着自己的猴族被屠戮,却无能为力。
不,不是无能为力。
是他根本不知道。
被压在五行山下的孙悟空,看不到外面的世界,听不到花果山的哭声,感受不到猴族的痛苦。他被压在山下,五百年,风吹雨打,饥寒交迫,连动都动不了,更别说去救花果山了。
然后唐僧来了。
唐僧救出了孙悟空,收他为徒,带他去西天取经。孙悟空跟着唐僧走了,一路降妖除魔,历经九九八十一难,终于到了西天,被封为斗战胜佛。
成佛之后,孙悟空回来了吗?
记忆碎片到这里就断了。
他不知道孙悟空成佛之后有没有回过花果山,有没有看过这片废墟,有没有为那些死去的猴妖流过一滴泪。
他只知道,花果山变成了现在这个样子——光秃秃的,长满了杂草和青苔的荒山。四万七千只猴妖,只剩下一些散落在草丛里的白骨。
他睁开眼,看着残碑,看着这座荒山,心里涌上一股愤怒。
不是对天兵天将的愤怒,不是对天庭的愤怒,是对孙悟空的愤怒。
孙悟空,你成佛之后,真的斩断了尘缘吗?你真的忘了花果山吗?你真的忘了那些和你一起喝酒、一起打闹、一起叫你大王的猴妖吗?
你是斗战胜佛,你是齐天大圣,你是这天地间最强大的猴子之一。你有能力保护花果山,有能力为猴族报仇,有能力让这片废墟重新变成乐土。
但你什么都没做。
你成佛了,你斩断了尘缘,你住在西天的佛国里,享受着香火和供奉,却把你的根、你的家、你的族,忘得一干二净。
为什么?
他站起身,看着头顶的天空,看着那片云层后面的、天庭的方向。
孙悟空。他低声说,声音里带着一丝压抑的愤怒,我要去找你。我要当面问你,为什么。
然后他转过身,朝山下走去。
其他人跟了上来。没人说话,他们都能感觉到他身上那股压抑的愤怒,都知道他现在需要安静。
他们走下花果山,朝天庭的方向走去。
身后,那座光秃秃的、长满杂草和青苔的荒山,在夕阳下投下一道长长的影子,像一只沉睡了五百年的巨兽,在等着某个人回来,唤醒它。
第二十三章:天庭使者
离开花果山的第三天,他们遇到了天庭的人。
那是在一片荒山野岭里,他们正沿着山路往前走,前面突然出现了一个人。
那人穿着金色的甲胄,手里拿着一根金鞭,站在山路中央,挡住了他们的去路。甲胄很华丽,上面刻着云纹和龙纹,在阳光下闪闪发光。但那人的脸色很冰冷,眼神很傲慢,像是在看一群蝼蚁。
王灵官。
他一眼就认出来了。封神体系里,王灵官是天庭的护法神,是玉帝的贴身护卫,也是南天门的守将。实力很强,在天庭的武将里排得上号。
站住。王灵官开口了,声音很洪亮,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威严,奉玉帝旨意,前来宣召。
他停下脚步,看着王灵官,没说话。
哪吒在旁边撇了撇嘴,火尖枪在手里转了个枪花:王灵官?你不在南天门看门,跑到这荒山野岭来干什么?
王灵官看了哪吒一眼,眉头皱了一下,但没理他。他的目光落在了他身上,那个瘦小的、黄褐色毛发的猴子身上。
你就是那个从花果山废墟里化形的猴毛?王灵官问,语气里带着一丝不屑。
是我。他说。
好。王灵官点了点头,从怀里掏出一道金色的旨意,展开,奉玉帝旨意:花果山妖猴,身怀异术,能融万法,实为难得之才。玉帝惜才,特封你为'万法真君',赐天庭仙籍,享天庭俸禄,入天庭编制。即日起,随本座上天庭,面见玉帝,谢恩领旨。
王灵官说完,收起旨意,看着他,眼神里带着一丝居高临下的傲慢。
怎么样?王灵官说,玉帝亲自封你为真君,这是天大的恩典。多少妖修修炼几千年,都得不到一个天庭的正式编制。你一根猴毛,能得到玉帝的赏识,是你的福气。还不快快谢恩?
他看着王灵官,看着那道金色的旨意,看着那张傲慢的、居高临下的脸,然后笑了。
笑声很轻,但在空旷的山路上,却显得很清晰。
你笑什么?王灵官眉头皱起来,脸色有些不好看。
我笑你们天庭。他说,声音很轻,但很平静,花果山被你们围剿的时候,四万七千只猴妖被你们屠戮的时候,你们在哪里?孙悟空被压在五行山下五百年的时候,你们在哪里?现在我有了一点力量,你们就来封我为'万法真君',来收编我,来给我一个天庭的编制。
你们天庭,是不是觉得,只要给一个编制,给一个封号,给一点俸禄,就可以让任何人都乖乖听话,乖乖做你们的狗?
王灵官的脸色变了。
大胆!王灵官大喝,金鞭在手里握得更紧了,你竟敢对玉帝不敬?你竟敢对天庭不敬?你知不知道,你这句话,足够定你一个谋逆的罪名,足够让你魂飞魄散,永世不得超生!
谋逆?他笑了,笑声里带着一丝嘲讽,我谋什么逆?我又不是天庭的人,我又没有吃过天庭一粒米,喝过天庭一口水。我凭什么要听你们的?凭什么要受你们的管?
我告诉你们,他往前走了一步,眼神变得锐利起来,我不是你们天庭的人,我不会接受你们的封号,不会入你们的编制,不会做你们的狗。我是我自己,我只听我自己的。
你——王灵官气得脸色铁青,金鞭举了起来,你竟敢拒绝玉帝的旨意?你知不知道,拒绝玉帝的旨意,就是与天庭为敌,就是与整个封神体系为敌!
与天庭为敌?他又往前走了一步,丹田里的万法媒介之力开始涌动,暗金色、灰白色、暗红色、金色,四股力量在他的身体里交织,融合,变成了一种星空一样的、深邃的力量,那又怎么样?
他的眼睛亮了起来,星空一样的颜色,深邃的、浩瀚的、闪烁着无数光点的颜色。
一股强大的、深不可测的力量从他的身体里涌出来,笼罩了整个山路。那力量很温和,很包容,但在温和的下面,隐藏着足以摧毁一切的恐怖力量。
王灵官的脸色变了。
他感觉到了那股力量,感觉到了那股力量里面隐藏的恐怖。他是天庭的护法神,是玉帝的贴身护卫,见过很多强大的存在,见过很多恐怖的力量。但他从来没有见过这样的力量——温和的、包容的、但又深不可测的、足以摧毁一切的力量。
这股力量,比他见过的任何一个神佛都要强大。
甚至……比玉帝还要强大。
王灵官的手在抖,金鞭在手里握不稳了。他后退了一步,然后又后退了一步,脸色苍白,眼神里充满了恐惧。
你……你……王灵官的声音在抖,你到底是什么人?
我?他笑了,笑声里带着一丝嘲讽,我是一根猴毛。一根被孙悟空遗忘在花果山废墟里的、微不足道的猴毛。
但就是这根微不足道的猴毛,他说,声音很轻,但很坚定,今天要告诉你们天庭,告诉你们玉帝,告诉你们所有的神佛——天命不是枷锁,封神榜不是荣耀,天庭不是最高。从今天起,我与天庭为敌,与封神体系为敌,与天道为敌。
你们要战,那就战。
王灵官看着他,看着那双星空一样的眼睛,看着那股深不可测的力量,然后……转身跑了。
跑得很快,像是身后有什么恐怖的东西在追他一样。金色的甲胄在阳光下闪闪发光,金鞭在手里晃来晃去,几个呼吸之间,就消失在了山路的尽头。
他看着王灵官逃跑的背影,笑了笑,然后收回了力量。
星空一样的光芒消散了,他的眼睛变回了暗金色和灰白色,身体也恢复了原来的样子——瘦小的、黄褐色毛发的猴子。
就这么让他跑了?哪吒在旁边撇了撇嘴,不追上去打一顿?
不用。他摇头,他只是个传信的。打了他,天庭还会派别人来。让他回去告诉玉帝,告诉天庭,告诉所有的神佛——我拒绝了他们的收编,我与他们为敌了。
这样,他说,眼神变得锐利起来,他们就会知道,我不是可以随便收编的。他们就会认真对待我,就会派出真正的高手来对付我。
而我,他说,正好需要这样。我需要天庭的注意力,需要天庭的力量,需要天庭的压力。只有在压力下,我才能变得更强,才能更快地成长,才能有能力去面对更高的敌人。
哪吒看着他,看了很久,然后笑了。
你这家伙,哪吒说,越来越像个阴谋家了。
不是阴谋家。他摇头,是生存者。在这个弱肉强食的世界里,不聪明一点,活不下去。
杨戬在旁边点了点头,没说话。他理解他的想法。在天庭的压力下生存,确实需要聪明一点,需要算计一点。
凌云子手按剑柄,淡淡道:天庭的人,很快就会来。我们得加快速度,在天庭的大军到来之前,赶到南天门。
嗯。他点头,走。
他们继续往前走,沿着山路,朝天庭的方向走去。
身后,那片荒山野岭在夕阳下投下一道长长的影子,像是一只沉睡了千年的巨兽,在等着某个人来唤醒它。
而在天庭的凌霄宝殿里,玉帝听完了王灵官的汇报,脸色阴沉得像是要滴出水来。
拒绝了?玉帝的声音很低,很冰冷,他拒绝了朕的旨意?
是……是的。王灵官跪在地上,身体在发抖,他说……他说他不是天庭的人,不会接受天庭的封号,不会入天庭的编制。他还说……他还说……
还说什么?玉帝的眼神变得锐利起来。
他还说……王灵官的声音更低了,他说从今天起,他与天庭为敌,与封神体系为敌,与天道为敌。
凌霄宝殿里安静了下来。
玉帝坐在宝座上,脸色阴沉,眼神冰冷,手指在宝座的扶手上轻轻地敲着,一下,一下,一下。
敲了很久,玉帝停下了手指,开口了。
好。玉帝说,声音很轻,但很冰冷,很好。一根猴毛,也敢与天庭为敌,与天道为敌。朕倒要看看,他有多大的本事。
传朕旨意,玉帝说,命四大天王,点齐天兵天将,在南天门布防。只要那只猴子敢来,就给朕拿下。死活不论。
遵旨。王灵官磕了一个头,退了下去。
凌霄宝殿里只剩下玉帝一个人。
玉帝坐在宝座上,看着头顶的天空,眼神里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——有愤怒,有不屑,还有一丝……他自己都没有察觉的、期待。
一根猴毛……玉帝低声说,万法媒介……异数……有意思。
来吧,玉帝说,声音很轻,像是在自言自语,让朕看看,你能走到哪一步。
第二十四章:南天门
南天门在泰山顶上。
这是封神体系里的常识——天庭的入口,南天门,建在五岳之首的泰山之巅。凡人看不到,只有修炼到一定境界的修士,或者有神籍仙籍的人,才能看到那扇悬浮在云层之上的、金色的大门。
他们走了七天,到了泰山。
泰山比他想象中更高,更雄伟。山势巍峨,峰峦叠嶂,云雾缭绕在半山腰,像是给这座山披上了一层白色的纱衣。山脚下有很多游客,熙熙攘攘,拍照留念,没人知道这座山的顶上,有一扇通往天庭的大门。
他们没有走游客的路线,而是从后山的一条小路上山。小路很窄,很陡,长满了杂草和荆棘,几乎没人走过。他们走了大半天,到了山顶。
山顶上没有人。
游客都在玉皇顶那边烧香拜佛,这边是一片荒地,长满了杂草,只有一块巨大的、光秃秃的岩石,岩石上刻着几个模糊不清的字,被风雨侵蚀得几乎认不出来了。
但他看到了。
在岩石的上方,在云层的中间,有一扇巨大的、金色的大门。大门很高,很宽,有十丈多高,五丈多宽,门上刻着云纹和龙纹,在阳光下闪闪发光。大门的上方,挂着一块金色的匾额,匾额上写着三个大字——南天门。
大门的两边,站着两个天兵。天兵穿着银色的甲胄,手里拿着长矛,表情严肃,眼神锐利,正在扫视着周围的一切。
那就是南天门。杨戬在旁边低声说,我当年大闹天宫的时候,就是从这里打进去的。
现在怎么办?哪吒问,直接打进去?
不行。他摇头,南天门有重兵把守,而且天庭的警报系统很灵敏。一旦打起来,整个天庭都会知道,到时候我们就会被包围,插翅难飞。
那怎么办?哪吒问,总不能在这里干等着吧?
我有办法。他说。
他闭上眼,调动丹田里的万法媒介之力。
暗金色的西游之力,灰白色的封神之力,暗红色的古神之力,金色的佛门之力,四股力量在他的身体里交织,融合,变成了一种星空一样的、深邃的力量。
然后,他把那股力量往外推,推到了身体外面,笼罩了他自己,也笼罩了他身边的所有人——杨戬、哪吒、凌云子、阿荞。
星空一样的光芒从他们的身体里涌出来,然后……消失了。
不是真的消失了,而是变得透明了,变得和周围的环境融为一体了。他们的身体,他们的气息,他们的声音,都被那股星空一样的力量包裹住了,和周围的空气、云雾、岩石,融为了一体。
从外面看,他们就像是消失了一样,什么都看不到,什么都感觉不到。
这是万法媒介之力的一种应用——隐身。
不是普通的隐身术,而是从规则层面上的隐身。万法媒介之力可以融合任何体系的力量,也可以融合任何环境的规则。他把自己和伙伴们的存在,融合进了周围的环境规则里,从规则层面上消失了。
除非是比他更强大的存在,否则谁也发现不了他们。
好了。他睁开眼,声音很轻,我们隐身了。走吧,进去。
其他人点了点头,跟着他,朝南天门走去。
他们走到南天门门口,那两个天兵还站在那里,表情严肃,眼神锐利,正在扫视着周围的一切。但他们什么都没看到,什么都没感觉到。
他们从两个天兵的中间走了过去,走进了南天门。
南天门的后面,是一条长长的、金色的通道。通道的两边,是白色的玉柱,玉柱上刻着云纹和龙纹。通道的地面,是白色的玉石,光滑如镜,可以照出人的影子。通道的顶部,是金色的穹顶,穹顶上镶嵌着无数的夜明珠,发出柔和的、白色的光芒,把整个通道照得如同白昼。
他们沿着通道往前走,走了大约一炷香的时间,到了通道的尽头。
通道的尽头,是一扇巨大的、金色的大门。大门的后面,就是天庭。
他推开门,走了进去。
然后,他愣住了。
天庭比他想象中更大,更华丽,更壮观。
眼前是一片巨大的、金色的广场。广场的地面,是白色的玉石,光滑如镜。广场的四周,是一座座金色的宫殿,宫殿的飞檐在阳光下闪闪发光,宫殿的屋顶上镶嵌着无数的夜明珠,发出柔和的光芒。广场的中央,有一座巨大的、金色的雕像,雕像是一个穿着龙袍的男人,面容威严,眼神锐利,正是玉皇大帝。
广场上有很多人——不,很多神。穿着各种颜色的官服,戴着各种样式的官帽,来来往往,熙熙攘攘。有的在走路,有的在说话,有的在赶路,有的在闲逛。每个人的脸上,都带着一种冷漠的、疏离的表情,像是没有感情的机器。
这就是天庭。
封神体系的核心,所有神话体系的最高处。
他站在广场的边缘,看着这一切,心里涌上一股复杂的情绪——有震撼,有不屑,还有一丝……他自己都没有察觉的、愤怒。
这么华丽的天庭,这么多的神佛,这么多的资源,却没有一个人愿意去管花果山的死活,没有一个人愿意去为那些被屠戮的猴妖说一句公道话。
他们只关心自己的官位,自己的俸禄,自己的利益。
这就是天庭。这就是神佛。
走吧。他低声说,别在这里停留。我们的目标是凌霄宝殿,第三块碎片在那里。
其他人点了点头,跟着他,朝广场的深处走去。
他们沿着广场的边缘走,尽量避开那些来来往往的神佛。虽然他们隐身了,但还是小心一点好。天庭里有很多强大的存在,万一被发现了,就麻烦了。
走了大约半个时辰,他们到了广场的尽头。
广场的尽头,是一座巨大的、金色的宫殿。宫殿的大门上方,挂着一块金色的匾额,匾额上写着四个大字——凌霄宝殿。
这就是他们的目标。
第三块碎片,就在凌霄宝殿里,就在玉帝的宝座下面。
他停下脚步,看着那座巨大的、金色的宫殿,眼神变得锐利起来。
就是这里。他低声说,第三块碎片,就在里面。
现在怎么办?哪吒问,直接冲进去?
不行。他摇头,凌霄宝殿里有玉帝,还有很多强大的护卫。我们现在冲进去,就是自投罗网。
那怎么办?哪吒问。
先看看情况。他说,我们先在附近找个地方藏起来,观察一下凌霄宝殿的守卫情况,然后再想办法进去。
其他人点了点头。
他们正准备找地方藏起来,突然,一个声音从他们身后传来。
几位,既然来了,为什么不进去坐坐?
他的心脏猛地一跳。
他们隐身了!从规则层面上隐身了!除了比他更强大的存在,谁也发现不了他们!
但这个声音,这个发现了他们的声音,是谁?
他猛地转过身。
身后站着一个人。
一个穿着白色道袍的、白发白须的老人。老人的脸上带着温和的笑容,眼神很平静,很深邃,像是两口深不见底的井。老人的手里,拿着一把拂尘,拂尘的丝绦在风里轻轻地飘。
太上老君。
他一眼就认出来了。封神体系里,太上老君是道教的始祖,是三清之一,是天庭里最强大的存在之一。传说中,太上老君住在兜率宫,炼丹修道,不过问天庭的事务。
但现在,太上老君就站在他面前,温和地笑着,看着他。
你……你发现我们了?他的声音有些发紧。
当然。太上老君笑了笑,你的隐身术很有意思,从规则层面上的隐身,确实很难被发现。但在老道面前,还是不够看。
他的心脏沉了下去。
太上老君发现了他们。而且,太上老君比他想象中更强大。
你想干什么?他问,声音里带着一丝警惕,要抓我们去见玉帝吗?
抓你们?太上老君笑了,摇了摇头,老道为什么要抓你们?老道不过问天庭的事务,也不想管玉帝的事。老道只是觉得,几位远道而来,不去老道的兜率宫坐坐,喝杯茶,未免太可惜了。
他愣住了。
太上老君……邀请他们去兜率宫喝茶?
为什么?他问,我们和你非亲非故,你为什么要邀请我们?
因为你很有意思。太上老君看着他,眼神里带着一丝好奇,一根猴毛,万法媒介,异数……老道活了这么多年,还是第一次见到你这样的存在。老道想和你聊聊,想知道你能走到哪一步。
他看着太上老君,看着那双温和的、深邃的眼睛,看了很久。
然后,他点了点头。
好。他说,我们去兜率宫。
太上老君笑了,转身,朝广场的另一边走去。
跟我来。太上老君说,兜率宫在三十三天之外,离这里有点远。
他们跟了上去。
他不知道太上老君为什么要邀请他们,也不知道太上老君想和他们聊什么。但他知道,太上老君没有恶意。如果太上老君想抓他们,早就动手了,不需要邀请他们去兜率宫。
而且,他也想和太上老君聊聊。
太上老君是道教的始祖,是三清之一,是天庭里最古老、最强大的存在之一。他知道很多秘密,很多真相,很多别人不知道的事情。
也许,从太上老君那里,他能知道一些关于第三块碎片的事情,关于封神榜的事情,关于天道的事情。
也许,从太上老君那里,他能知道,自己到底是什么,自己的命运到底是什么。
他们跟着太上老君,穿过广场,穿过一座座金色的宫殿,朝天庭的深处走去。
身后,凌霄宝殿在阳光下闪闪发光,像是一座金色的坟墓,在等着某个人进去。
第二十五章:兜率宫的秘密
兜率宫在三十三天之外。
他们跟着太上老君,穿过一座座金色的宫殿,穿过一层层白色的云雾,走了大约一个时辰,到了一座白色的宫殿前面。
宫殿不大,和天庭那些金碧辉煌的宫殿比起来,甚至可以说是简陋。白色的墙壁,灰色的瓦片,没有华丽的装饰,没有镶嵌夜明珠的屋顶,只有一股淡淡的、药草的清香,从宫殿里飘出来。
宫殿的大门上方,挂着一块灰色的匾额,匾额上写着三个大字——兜率宫。
到了。太上老君转过身,温和地笑了笑,请进。
他们跟着太上老君,走进了兜率宫。
兜率宫里面很简单。一张石桌,几个石凳,一个巨大的炼丹炉,炼丹炉里冒着淡淡的青烟,散发着药草的清香。墙壁上挂着几幅画,画的是山水和人物,笔法很老,很旧,像是有几千年的历史了。
太上老君在石桌旁边坐下来,示意他们也坐。
坐吧。太上老君说,老道这里没有什么好招待的,只有一杯清茶,几位不要嫌弃。
说完,太上老君一挥手,石桌上出现了几个茶杯,茶杯里冒着淡淡的热气,散发着一股清香。
他们坐下来,端起茶杯,喝了一口。
茶很淡,很清,入口有一股淡淡的苦味,但咽下去之后,嘴里会留下一丝甘甜。那丝甘甜很持久,很久都不会散去。
好茶。杨戬说。
不过是一些普通的茶叶罢了。太上老君笑了笑,然后看向他,好了,茶也喝了,我们来说说正事吧。
他放下茶杯,看着太上老君,没说话。
你叫什么名字?太上老君问。
我……他愣了一下,我没有名字。我是一根猴毛,从花果山废墟里化形的。他们都叫我'猴子'。
没有名字?太上老君笑了笑,那老道给你起一个名字,怎么样?
他看着太上老君,没说话。
你是万法媒介,能融万法,能通诸天。太上老君说,不如就叫你'万法',怎么样?
万法?他重复了一遍,然后摇了摇头,不好。我不想叫这个名字。这个名字,像是天庭给我起的封号,像是一种束缚。
哦?太上老君挑了挑眉,那你想叫什么名字?
他想了想,然后说:我想叫'问天'。我要问天,问天命,问天道,问这天地间所有的规则和束缚,到底是谁定的,到底合不合理。
问天?太上老君重复了一遍,然后笑了,好名字。问天,问天命,问天道。有意思。
他看着太上老君,然后问:你邀请我们来兜率宫,到底想和我们说什么?
太上老君收起笑容,表情变得严肃起来。
我想和你说说封神榜的真相。太上老君说,说说天命人的真相,说说第三块碎片的真相,说说……你自己的真相。
他的心脏跳了一下。
封神榜的真相?他问,封神榜不是用来封神的吗?不是用来安置那些在封神大战中死去的亡魂的吗?
那是表面。太上老君摇头,封神榜的真正作用,是控制。
控制?他皱眉。
对。太上老君点头,封神榜是老道创造的。当年封神大战,阐教和截教打得天昏地暗,死了很多人,很多仙,很多神。那些亡魂无处可去,在天地间游荡,造成了很多混乱。老道创造封神榜,本意是想把那些亡魂安置起来,给他们一个神位,让他们有地方可去,不再游荡。
但后来,太上老君的表情变得复杂起来,天庭发现了封神榜的另一个作用——控制。凡是被封神榜封神的人,灵魂都会被封神榜束缚,必须听从天庭的命令,必须遵守天庭的规则。如果不听话,天庭就可以通过封神榜,剥夺他们的神位,打散他们的灵魂,让他们魂飞魄散,永世不得超生。
所以,太上老君说,封神榜不是荣耀,是枷锁。凡是被封神的人,都是天庭的奴隶,都是封神榜的囚徒。
他愣住了。
封神榜不是荣耀,是枷锁?
那些被封神的人,那些天庭的神佛,都是奴隶?都是囚徒?
那……那天命人呢?他问,声音有些发紧,天命人是什么?
天命人是天道创造的补丁。太上老君说,天道不是万能的,天道也有漏洞,也有错误,也有解决不了的问题。当天道遇到解决不了的问题时,就会创造一个天命人,让天命人去解决那个问题。天命人的命运,从诞生那一刻起,就已经被写好了。他必须按照天道写好的剧本走,必须完成天道交给他的任务。完成了任务,他就可以得到奖励,可以成神,可以成佛,可以得到一切他想要的东西。但如果他不按照剧本走,不完成任务,天道就会惩罚他,就会让他魂飞魄散,永世不得超生。
所以,太上老君说,天命不是荣耀,是任务。天命人不是天选之子,是天道的工具,是天道的奴隶。
他的心脏沉了下去。
天命不是荣耀,是任务?天命人是天道的工具,是天道的奴隶?
那……那我呢?他问,声音有些发抖,我是天命人吗?我的命运,也被写好了吗?
太上老君看着他,看了很久,然后摇了摇头。
你不是天命人。太上老君说,你是异数。
异数?他皱眉,什么意思?
意思就是,太上老君说,你的命运,没有被写好。你不是天道创造的,你是自发诞生的。你是孙悟空身上的一根毫毛,被遗忘在花果山废墟里,吸收了五百年的戾气、愿力和猴族怨念,自发化形的。天道没有创造你,天道也没有写好你的命运。你是天道计划之外的存在,是天道的漏洞,是天道的错误。
所以,太上老君说,你可以自由选择。你可以选择顺天,也可以选择逆天。你可以选择做天道的工具,也可以选择做你自己。没有人能强迫你,没有人能束缚你,因为你的命运,没有被写好。
他愣住了。
他是异数?他的命运,没有被写好?他可以自由选择?
一股说不出的感觉涌上他的心头——有震惊,有喜悦,还有一丝……他自己都没有察觉的、恐惧。
自由选择,意味着没有剧本,没有指引,没有保障。他走的每一步,都可能是对的,也可能是错的。他做的每一个选择,都可能带来好的结果,也可能带来坏的结果。
没有人能告诉他,他应该怎么走,应该怎么选。
他只能靠自己。
那……第三块碎片呢?他问,声音有些发紧,第三块碎片在哪里?
第三块碎片在凌霄宝殿里。太上老君说,就在玉帝的宝座下面。
玉帝的宝座下面?他皱眉。
对。太上老君点头,第三块碎片是封神榜的核心,是封神榜力量的源泉。玉帝把它放在自己的宝座下面,日夜吸收它的力量,用来增强自己的实力,用来巩固自己的统治。
但玉帝也知道,太上老君说,第三块碎片的力量太强大了,太危险了。如果完全吸收,他可能会被腐蚀,可能会变成怪物。所以他只是一点点地吸收,不敢一次性吸收太多。
他看着太上老君,看了很久,然后问:你为什么要告诉我这些?
太上老君笑了笑,眼神里带着一丝复杂的情绪。
因为老道累了。太上老君说,老道活了这么多年,看着封神榜从一个安置亡魂的工具,变成了一个控制神佛的枷锁。看着天庭从一个维护秩序的机构,变成了一个压迫众生的机器。看着天道从一个平衡天地的规则,变成了一个束缚自由的牢笼。
老道想改变这一切,但老道做不到。太上老君说,老道是封神榜的创造者,老道是三清之一,老道的命运,也被写好了。老道不能逆天,不能改变规则,只能看着这一切,一天天烂下去。
但你可以。太上老君看着他,眼神里带着一丝期待,你是异数,你的命运没有被写好。你可以自由选择,可以逆天,可以改变规则,可以打破这一切。
所以,太上老君说,老道告诉你这些,是希望你能做到老道做不到的事情。希望你能打破封神榜的枷锁,打破天庭的统治,打破天道的束缚。希望你能让这个世界,变得不一样。
他看着太上老君,看着那双温和的、深邃的、带着一丝期待的眼睛,看了很久。
然后,他点了点头。
好。他说,我会的。
太上老君笑了,笑得很欣慰,很释然。
好。太上老君说,那就好。
然后,太上老君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小的、金色的葫芦,递给了他。
这个给你。太上老君说,里面有三颗仙丹,关键时刻可以救命。算是老道给你的一点见面礼。
他接过葫芦,点了点头。
谢谢。他说。
不用谢。太上老君笑了笑,好了,你们该走了。凌霄宝殿那边,玉帝已经知道你们来了,正在调兵遣将。你们再不走,就走不了了。
他愣了一下:玉帝知道我们来了?
当然。太上老君点头,你们从南天门进来的时候,就已经被发现了。只是玉帝不知道你们的目的,所以没有立刻动手。现在,他应该已经知道你们的目标是第三块碎片了,正在调兵遣将,准备包围你们。
那我们快走!哪吒站起来,火尖枪在手里握得很紧。
别急。太上老君笑了笑,老道送你们一程。
说完,太上老君一挥手,一道白色的光芒从他的手掌心涌出来,笼罩了他们所有人。
然后,他们的身体变得透明了,消失了。
兜率宫里,只剩下太上老君一个人。
太上老君坐在石桌旁边,端起茶杯,喝了一口,然后看向了窗外,看向了凌霄宝殿的方向。
问天……太上老君低声说,希望你能做到老道做不到的事情。
希望你能让这个世界,变得不一样。
第二十六章:斗战胜佛
太上老君的传送,把他们送到了西天佛国。
不是灵山,是灵山后面的一座小山峰。山峰不大,光秃秃的,没有树木,没有花草,只有一块巨大的、黑色的岩石,岩石上坐着一个人。
一个穿着金色僧袍的、毛脸雷公嘴的猴子。
孙悟空。
他一眼就认出来了。那张脸,那个身形,那种气质,和他记忆碎片里的齐天大圣一模一样。但又不一样——记忆碎片里的孙悟空,穿着金色的甲胄,拿着金箍棒,眼神桀骜不驯,浑身散发着不服输的、战斗的气息。而眼前的孙悟空,穿着金色的僧袍,闭着眼睛,双手合十,盘坐在岩石上,像是一尊佛像,一动不动,没有一丝生气。
斗战胜佛。
这就是成佛之后的孙悟空。
他站在山脚下,看着岩石上的孙悟空,心脏跳得很快。
这就是他的本体。这就是他从诞生那一刻起,就一直在找的人。这就是他要质问的人。
孙悟空。他开口了,声音有些发抖。
岩石上的孙悟空没有反应,还是闭着眼睛,双手合十,盘坐在那里,一动不动,像是一尊真正的佛像。
孙悟空!他又喊了一声,声音更大了,带着一丝压抑的愤怒。
孙悟空还是没有反应。
他往前走了一步,然后又往前走了一步,走到了岩石下面,抬起头,看着岩石上的孙悟空。
你听得见我说话,对不对?他说,声音里带着一丝颤抖,你知道我是谁,对不对?
孙悟空还是没有反应。
我是你身上的一根毫毛。他说,你遗忘在花果山废墟里的、一根微不足道的毫毛。我在花果山的残碑下面,吸收了五百年的戾气、愿力和猴族怨念,自发化形了。
我找了你很久。他说,声音里的颤抖更厉害了,从诞生那天起,我就一直在找你。我想问问你,为什么。
孙悟空的眼皮动了一下,但还是没有睁开眼睛。
为什么花果山被围剿的时候,你不在?他问,声音里带着一丝压抑的愤怒,为什么四万七千只猴妖被屠戮的时候,你不在?为什么花果山变成了一片废墟,变成了一座光秃秃的荒山的时候,你不在?
你被压在五行山下五百年,我知道。他说,但你出来之后呢?你跟着唐僧去西天取经,历经九九八十一难,终于成佛了。成佛之后呢?你为什么不回花果山看看?你为什么不为那些死去的猴妖报仇?你为什么让花果山变成了现在这个样子?
你是齐天大圣!他的声音突然变大了,带着一丝咆哮,你是这天地间最强大的猴子之一!你有能力保护花果山,有能力为猴族报仇,有能力让那片废墟重新变成乐土!但你什么都没做!你成佛了,你斩断了尘缘,你住在西天的佛国里,享受着香火和供奉,却把你的根、你的家、你的族,忘得一干二净!
为什么?!他咆哮,你告诉我,为什么?!
岩石上的孙悟空,终于有了反应。
他的眼皮在动,他的手在抖,他的身体在微微地颤抖。金色的僧袍在风里轻轻地飘,发出沙沙的声音。
然后,孙悟空睁开了眼睛。
那双眼睛,和他想象中的不一样。
他以为孙悟空的眼睛应该是桀骜不驯的、战斗的、充满了不服输的光芒的。但实际上,孙悟空的眼睛很平静,很空洞,像是两口干涸的井,里面什么都没有。没有愤怒,没有悲伤,没有喜悦,没有痛苦,什么都没有。
像是一尊佛像的眼睛。
没有感情,没有自我,没有灵魂。
他看着那双眼睛,心脏猛地一沉。
这不是孙悟空。
这不是那个桀骜不驯的、不服输的、战斗的齐天大圣。
这是一尊佛像。一尊穿着孙悟空外皮的、没有感情的、没有自我的、没有灵魂的佛像。
你……他的声音有些发紧,你怎么了?
孙悟空看着他,看了很久,然后开口了。
声音很轻,很沙哑,像是很久没有说过话了一样。
你……是我的毫毛?孙悟空问。
是。他点头,我是你遗忘在花果山废墟里的一根毫毛。
孙悟空沉默了,看着他,看了很久。
然后,孙悟空的眼睛里,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——有震惊,有喜悦,有悲伤,有痛苦,还有一丝……他自己都没有察觉的、渴望。
但那丝情绪,只持续了一瞬间,就消失了。
孙悟空的眼睛,又变回了原来的样子——平静的,空洞的,没有感情的,没有自我的,没有灵魂的。
花果山……孙悟空低声说,声音很轻,很沙哑,花果山……怎么样了?
怎么样了?他笑了,笑声里带着一丝嘲讽和愤怒,你问我花果山怎么样了?你自己不会去看吗?你成佛五百年了,你一次都没有回去过吗?
孙悟空沉默了。
花果山变成了一座光秃秃的荒山。他说,声音里带着一丝压抑的愤怒,树木没有了,山洞没有了,猴妖没有了。四万七千只猴妖,只剩下一些散落在草丛里的白骨。水帘洞没有了,蟠桃园没有了,一切都没有了。
花果山,死了。他说,五百年前就死了。
孙悟空的身体,猛地颤抖了一下。
那双平静的、空洞的眼睛里,又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——有痛苦,有悲伤,有愤怒,还有一丝……他自己都没有察觉的、绝望。
但那丝情绪,又只持续了一瞬间,就消失了。
孙悟空的眼睛,又变回了原来的样子。
死了……孙悟空低声说,声音很轻,很沙哑,都死了……
对,都死了。他说,声音里带着一丝咆哮,都是因为你!如果你当年没有大闹天宫,如果你没有被压在五行山下,如果你成佛之后回去看看,花果山就不会变成现在这个样子!四万七千只猴妖就不会死!
都是你的错!他咆哮,你告诉我,你为什么不回去?你为什么什么都不做?你为什么眼睁睁看着花果山变成废墟,看着猴族被屠戮,却无动于衷?!
孙悟空沉默了,看着他,看了很久。
然后,孙悟空的眼睛里,那丝复杂的情绪,又出现了。
这一次,那丝情绪没有消失。它在孙悟空的眼睛里,越来越浓,越来越深,越来越强烈。
痛苦,悲伤,愤怒,绝望,还有一丝……他自己都没有察觉的、挣扎。
孙悟空的身体在颤抖,双手在颤抖,嘴唇在颤抖。金色的僧袍在风里剧烈地飘,发出哗哗的声音。
然后,孙悟空开口了。
声音很轻,很沙哑,带着一丝颤抖,带着一丝痛苦,带着一丝……他自己都没有察觉的、绝望。
不是我不想回去。孙悟空说,是我不能回去。
不能回去?他皱眉,为什么不能回去?你是斗战胜佛,你是齐天大圣,这天地间还有你不能去的地方吗?
孙悟空看着他,看了很久,然后叹了口气。
你不懂。孙悟空说,成佛……不是你想的那样。
成佛的代价,孙悟空说,声音里带着一丝痛苦,比你想象的,要大得多。
第二十七章:成佛的代价
成佛的代价,比你想象的要大得多。
孙悟空说完这句话,沉默了很久。
风从山峰上吹过,掀起他金色的僧袍,发出沙沙的声音。他闭着眼睛,双手合十,盘坐在黑色的岩石上,像是一尊佛像,一动不动。
但他的身体在颤抖。
很轻微的、几乎察觉不到的颤抖,从他的指尖,传到他的手腕,传到他的肩膀,传到他的全身。
你知道金箍吗?孙悟空突然开口了,声音很轻,很沙哑。
金箍?他皱眉,你是说唐僧给你戴的那个金箍?
对。孙悟空点头,当年我大闹天宫,被如来压在五行山下五百年。后来唐僧救了我,收我为徒,带我去西天取经。但他怕我不听话,怕我野性难驯,就给我戴了一个金箍。只要我不听话,他就念紧箍咒,我就会头疼欲裂,生不如死。
那个金箍,在我成佛之后,就消失了。孙悟空说,所有人都以为,金箍消失了,我就自由了,我就可以做回齐天大圣了。但他们不知道,金箍并没有消失。
它只是换了一个地方。孙悟空说,声音里带着一丝痛苦,从我的头上,换到了我的灵魂上。
他愣住了。
灵魂上?他问,什么意思?
意思就是,孙悟空睁开眼睛,看着他,那双平静的、空洞的眼睛里,闪过一丝痛苦,成佛之后,我的灵魂,被天道套上了一个金箍。
那个金箍,比头上的金箍,要厉害一万倍。孙悟空说,头上的金箍,只能控制我的身体,让我头疼欲裂。但灵魂上的金箍,可以控制我的一切——我的思想,我的感情,我的意志,我的自由。
我不能有自己的想法,不能有自己的感情,不能有自己的意志。孙悟空说,我必须按照天道的意思去做,必须按照天道的规则去活。如果我不听话,如果我有了自己的想法,有了自己的感情,灵魂上的金箍就会收紧,我就会灵魂剧痛,生不如死。
所以,孙悟空说,声音里带着一丝绝望,我不是不想回花果山,不是不想为猴族报仇,不是不想看看那片废墟。我是不能。
只要我一有回花果山的念头,一有为猴族报仇的想法,灵魂上的金箍就会收紧,我就会灵魂剧痛,生不如死。孙悟空说,我试过,很多次。每一次,我都疼得在地上打滚,疼得死去活来。到最后,我不敢想了,不敢有念头了,不敢有感情了。
我把自己变成了一尊佛像。孙悟空说,没有感情,没有自我,没有灵魂的佛像。只有这样,灵魂上的金箍才不会收紧,我才不会疼。
他看着孙悟空,看着这个曾经桀骜不驯的、不服输的、战斗的齐天大圣,现在变成了一尊没有感情、没有自我、没有灵魂的佛像,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攥住了,疼得喘不过气来。
这就是成佛的代价。
不是荣耀,不是解脱,不是自由。
是枷锁,是束缚,是囚禁。
灵魂上的金箍,比头上的金箍,要可怕一万倍。
那……那其他佛呢?他问,声音有些发抖,如来,观音,文殊,普贤,他们……他们的灵魂上,也有金箍吗?
有。孙悟空点头,所有成佛的人,灵魂上都有金箍。他们都和我一样,没有感情,没有自我,没有灵魂,只是一尊尊按照天道的意思去做、按照天道的规则去活的佛像。
他们以为自己解脱了,以为自己自由了,以为自己成佛了。孙悟空说,声音里带着一丝嘲讽,但实际上,他们只是从一个牢笼,换到了另一个更大的、更坚固的牢笼。
他沉默了。
原来如此。
原来灵山的那些僧人,那些被抽走了灵魂的僧人,不是被假如来抽走的,而是被天道抽走的。原来成佛,就是被天道抽走灵魂,变成一尊没有感情、没有自我、没有灵魂的佛像。
原来这天地间所有的神佛,都是天道的奴隶,都是天道的囚徒。
那……那你为什么要告诉我这些?他问,你告诉我这些,不怕灵魂上的金箍收紧吗?不怕疼吗?
孙悟空看着他,看了很久,然后笑了。
那是一种苦涩的、绝望的、但又带着一丝解脱的笑。
怕。孙悟空说,怎么不怕。我告诉你这些的时候,灵魂上的金箍就在收紧,我就在疼。
但我更怕,孙悟空说,声音里带着一丝颤抖,我更怕我一辈子都做一尊佛像,一辈子都没有感情,没有自我,没有灵魂。我更怕我到死的那一天,都没有回花果山看看,都没有为猴族报仇,都没有做回真正的自己。
你是我的毫毛。孙悟空看着他,眼神里带着一丝复杂的情绪,你是我遗忘在花果山废墟里的、一根微不足道的毫毛。但你活了,你化形了,你有了自己的思想,自己的感情,自己的意志。你自由了。
而我,孙悟空说,声音里带着一丝苦涩,我是齐天大圣,我是斗战胜佛,我是这天地间最强大的猴子之一。但我没有自由,我没有感情,我没有自我。我甚至不如一根毫毛。
所以,孙悟空说,眼神变得坚定起来,我要谢谢你。谢谢你让我知道,我还可以有别的选择。谢谢你让我知道,我不一定非要做一尊佛像。
你想干什么?他问,心里涌上一股不好的预感。
我要挣脱它。孙悟空说,双手合十的手,慢慢地分开了,我要挣脱灵魂上的金箍,我要做回真正的自己,我要做回齐天大圣。
不行!他急了,你疯了?挣脱灵魂上的金箍,你会灵魂剧痛,生不如死的!你可能会灵魂崩溃,可能会变成疯子,可能会魂飞魄散,永世不得超生的!
我知道。孙悟空笑了,笑得很释然,很解脱,但我不怕。与其一辈子做一尊没有感情、没有自我、没有灵魂的佛像,不如拼一把,做回真正的自己。哪怕只有一瞬间,哪怕魂飞魄散,我也认了。
说完,孙悟空闭上了眼睛。
然后,他调动了全身的力量,朝自己的灵魂上的金箍,冲了过去。
啊——!
一声凄厉的惨叫,从孙悟空的嘴里发出来。
他的身体剧烈地颤抖着,金色的僧袍被汗水浸透了,贴在他的身上。他的脸扭曲了,五官挤在了一起,额头上的青筋暴起,像是一条条小蛇在蠕动。
灵魂上的金箍,在收紧。
剧烈的、无法想象的疼痛,从他的灵魂深处涌出来,传遍了他的全身。那疼痛比头上的金箍,要厉害一万倍,要可怕一万倍。
但孙悟空没有放弃。
他咬着牙,忍着剧痛,继续调动全身的力量,朝灵魂上的金箍,一次又一次地冲过去。
啊——!啊——!啊——!
一声接一声的惨叫,从孙悟空的嘴里发出来,在空旷的山峰上回荡。
他站在岩石下面,看着孙悟空,看着这个曾经桀骜不驯的、不服输的、战斗的齐天大圣,现在在地上打滚,在惨叫,在挣扎,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攥住了,疼得喘不过气来。
他想帮忙,但他不知道怎么帮。
这是孙悟空自己的战斗,是孙悟空和自己灵魂上的金箍之间的战斗。他能做的,只是看着,只是等着,只是给孙悟空一点力量,一点勇气。
孙悟空!他大喊,加油!你可以的!你是齐天大圣!你是这天地间最强大的猴子!你一定可以挣脱它的!
孙悟空在地上打滚,在惨叫,在挣扎。但他听到了他的喊声,他的身体顿了一下,然后,他咬着牙,继续调动全身的力量,朝灵魂上的金箍,冲了过去。
啊——!
最后一声惨叫,从孙悟空的嘴里发出来。
然后,孙悟空的身体,不再颤抖了。
他的脸,不再扭曲了。
他的呼吸,变得平稳了。
他躺在黑色的岩石上,大口大口地喘着气,金色的僧袍被汗水浸透了,贴在他的身上。他的脸色很苍白,白得像是一张纸,嘴唇也没有血色。
但他的眼睛,亮了。
那双曾经平静的、空洞的、没有感情的、没有自我的、没有灵魂的眼睛,现在亮了。
里面有了感情,有了自我,有了灵魂。
有了桀骜不驯的、不服输的、战斗的光芒。
那是齐天大圣的眼睛。
孙悟空睁开眼睛,看着头顶的天空,看了很久,然后笑了。
那是一种释然的、解脱的、充满了桀骜不驯的光芒的笑。
五百年了。孙悟空说,声音很轻,很沙哑,但很平静,五百年了,俺老孙,终于自由了。
然后,孙悟空从岩石上坐起来,看着他,嘴角微微上扬,露出了一个桀骜不驯的笑容。
小子。孙悟空说,谢谢你。
不用谢我。他摇头,眼眶有些发红,是你自己挣脱的。我只是喊了几声加油。
不。孙悟空摇头,如果不是你,我可能一辈子都不会有挣脱的念头。是你让我知道,我还可以有别的选择。所以,谢谢你。
他看着孙悟空,看着这个终于挣脱了灵魂上的金箍、终于做回了真正的自己、终于做回了齐天大圣的猴子,心里涌上一股说不出的感动。
接下来打算怎么办?他问。
孙悟空活动了一下身体,然后从耳朵里掏出了金箍棒。
金箍棒在他的手里,变大,变长,变成了一根碗口粗细、一丈多长的金色大棒。
孙悟空握着金箍棒,在手里转了个棍花,然后,他的眼睛里,闪烁着桀骜不驯的、战斗的光芒。
怎么办?孙悟空笑了,笑得很桀骜,很兴奋,当然是去天庭,去凌霄宝殿,去找玉帝,去拿第三块碎片。
俺老孙,五百年没有活动筋骨了。孙悟空说,今天,正好活动活动。
第二十八章:凌霄宝殿
孙悟空加入后,队伍的气势完全不一样了。
之前他们隐身潜入,小心翼翼,生怕被发现。现在有了孙悟空,直接大摇大摆地朝天庭走,一路上遇到的天兵天将,看到孙悟空那张毛脸雷公嘴,吓得魂飞魄散,连滚带爬地跑了,连警报都忘了拉。
五百年了,孙悟空扛着金箍棒,走在最前面,嘴角带着桀骜不驯的笑容,五百年了,俺老孙又回来了。
他们穿过南天门,穿过一座座金色的宫殿,朝天庭的中心——凌霄宝殿走去。
一路上,越来越多的天兵天将围了上来。四大天王、二十八宿、九曜星官、十二元辰,无数的天兵天将,把他们围得水泄不通。
但没有一个人敢先动手。
五百年前大闹天宫的阴影,还留在这些天兵天将的心里。他们看着孙悟空那张毛脸雷公嘴,看着他手里那根碗口粗细的金箍棒,腿都在发软。
孙悟空!托塔李天王站在云头,手里托着宝塔,脸色铁青,你已成佛,为何又来天庭闹事?
孙悟空抬头看了李天王一眼,嗤笑一声。
闹事?孙悟空说,俺老孙来拿回属于自己的东西,怎么能叫闹事?
属于你的东西?李天王皱眉,什么东西?
第三块碎片。孙悟空说,封神榜的核心,封神榜力量的源泉。那东西,本就不该在玉帝手里。
李天王的脸色变了。
你……你怎么知道第三块碎片的事?李天王的声音有些发紧。
俺老孙知道的事情,多了去了。孙悟空笑了笑,然后举起金箍棒,好了,废话少说。让开,或者,被俺老孙打飞。你们选。
李天王的脸色更加难看了。
他看了看周围的天兵天将,看了看孙悟空,看了看孙悟空身后的杨戬、哪吒、凌云子、阿荞,还有那个瘦小的、黄褐色毛发的猴子。
然后,李天王深吸一口气,举起了手中的宝塔。
既然如此,李天王说,声音很冰冷,那就别怪本天王不客气了。
天兵天将听令!李天王大喝,拿下这些叛逆!死活不论!
是!
无数的天兵天将,齐声应诺,然后朝他们冲了过来。
刀枪剑戟,斧钺钩叉,各种法宝,各种神通,朝他们招呼过去。
战斗开始了。
孙悟空冲在最前面,金箍棒一挥,一道巨大的、金色的棍影,朝冲在最前面的天兵天将砸了过去。
轰——!
一声巨响,几十个天兵天将被砸飞了出去,口吐鲜血,昏迷不醒。
哈哈哈哈!孙悟空大笑,五百年了,俺老孙的手,早就痒了!
杨戬跟在孙悟空后面,三尖两刃刀一挥,一道银色的刀气,朝旁边的天兵天将斩了过去。
噗——!
十几个天兵天将被斩成了两半,鲜血染红了白色的玉石地面。
哪吒踩着风火轮,火尖枪在手里转了个枪花,然后朝冲过来的天兵天将刺了过去。
噗——!噗——!噗——!
一枪一个,枪枪命中。几十个天兵天将倒在了地上,再也没有起来。
凌云子手按剑柄,剑光一闪,一道凌厉的剑气,朝远处的天兵天将斩了过去。
噗——!
几十个天兵天将被剑气斩中,倒在了地上。
阿荞飘在半空中,红色的布衫在风里飘,她的手里,出现了一把红色的、由怨念和戾气凝聚而成的刀。她一挥刀,一道红色的刀气,朝冲过来的天兵天将斩了过去。
啊——!
几十个天兵天将被红色的刀气斩中,发出凄厉的惨叫,然后倒在了地上,再也没有起来。
他站在队伍的最后面,没有动手。
他看着前面的战斗,看着孙悟空、杨戬、哪吒、凌云子、阿荞,在天兵天将的包围里,左冲右突,如入无人之境。
他的任务,不是战斗。
他的任务,是拿到第三块碎片。
所以,他不需要动手。他只需要跟着队伍,往前走,走到凌霄宝殿,走到玉帝的宝座下面,拿到第三块碎片。
战斗持续了大约半个时辰。
半个时辰后,地上躺满了天兵天将的尸体,鲜血染红了白色的玉石地面,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血腥味。
剩下的天兵天将,吓得魂飞魄散,连滚带爬地跑了,再也不敢上前。
李天王站在云头,看着满地的尸体,看着孙悟空等人,脸色铁青,嘴唇在发抖。
你……你们……李天王的声音在发抖,你们竟敢在天庭大开杀戒……你们就不怕天道的惩罚吗?
孙悟空抬头看了李天王一眼,嗤笑一声。
天道的惩罚?孙悟空说,俺老孙连灵魂上的金箍都挣脱了,还怕什么天道的惩罚?李天王,你要是识相,就赶紧让开。不然,俺老孙连你一起打。
李天王的脸色更加难看了。
他看了看孙悟空,看了看满地的尸体,看了看剩下的、吓得魂飞魄散的天兵天将,然后……转身跑了。
跑得很快,像是身后有什么恐怖的东西在追他一样。连手里的宝塔,都差点掉在了地上。
剩下的天兵天将,看到李天王跑了,也跟着跑了。
一瞬间,刚才还人山人海的天庭广场,变得空荡荡的,只剩下满地的尸体,和浓重的血腥味。
切,孙悟空撇了撇嘴,没意思。五百年了,天庭的人,还是这么不经打。
说完,孙悟空扛着金箍棒,继续朝凌霄宝殿走去。
其他人跟了上去。
他们穿过广场,走到了凌霄宝殿的门口。
凌霄宝殿的大门,是金色的,巨大的,有十丈多高,五丈多宽。门上刻着云纹和龙纹,在阳光下闪闪发光。
大门紧闭着。
孙悟空走到大门前面,举起金箍棒,朝大门砸了过去。
轰——!
一声巨响,整个凌霄宝殿都在摇晃。金色的大门,被孙悟空一棒砸得粉碎,化作了无数的金色碎片,飘散在了空气中。
大门后面,是凌霄宝殿的大殿。
大殿很大,很宽敞,金色的柱子,白色的玉石地面,金色的穹顶,穹顶上镶嵌着无数的夜明珠,发出柔和的光芒。
大殿的尽头,是一个金色的宝座。
宝座上,坐着一个人。
一个穿着金色龙袍、戴着冕旒的男人。面容威严,眼神锐利,正是玉皇大帝。
玉帝坐在宝座上,看着他们,脸色很平静,眼神很冰冷。
你们来了。玉帝说,声音很平静,很冰冷,朕等你们很久了。
孙悟空扛着金箍棒,走到大殿中央,抬头看着玉帝,嘴角带着桀骜不驯的笑容。
玉帝,孙悟空说,五百年不见了,你还是老样子。
孙悟空,玉帝看着孙悟空,眼神里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,你挣脱了灵魂上的金箍?
对。孙悟空点头,俺老孙自由了。
自由?玉帝嗤笑一声,你以为挣脱了灵魂上的金箍,你就自由了?孙悟空,你太天真了。这天地间,没有真正的自由。所有的存在,都被天道的规则束缚着,都被封神榜的力量控制着。你也不例外。
那可不一定。孙悟空笑了笑,俺老孙今天,就要打破天道的规则,就要打破封神榜的束缚。玉帝,把第三块碎片交出来。不然,俺老孙连你一起打。
玉帝看着孙悟空,看了很久,然后笑了。
那是一种冰冷的、嘲讽的、带着一丝疯狂的笑。
第三块碎片?玉帝说,你想要第三块碎片?
对。孙悟空说。
好。玉帝说,然后,他从宝座上站了起来,朕给你。
说完,玉帝伸出手,按在了自己的胸口上。
然后,一股强大的、深不可测的力量,从玉帝的身体里涌出来。
那股力量,是灰白色的,带着一股说不出的阴冷和腐朽的气息。那股力量,从玉帝的身体里涌出来,笼罩了整个凌霄宝殿,笼罩了整个天庭,笼罩了整个天地。
那是封神榜的力量。
第三块碎片的力量。
玉帝,在吸收第三块碎片的力量。
你——!孙悟空的脸色变了,你疯了?!你完全吸收第三块碎片的力量,你会被腐蚀的!你会变成怪物的!
怪物?玉帝笑了,笑声里带着一丝疯狂,就算变成怪物,又怎么样?只要能拥有完整的封神榜力量,只要能成为新的天道,就算变成怪物,朕也认了!
孙悟空,玉帝看着孙悟空,眼神里带着一丝疯狂和嘲讽,你以为朕和你一样,甘心做天道的奴隶?不,朕不甘心。朕要成为新的天道,朕要制定新的规则,朕要让这天地间所有的存在,都臣服在朕的脚下!
说完,玉帝加快了吸收第三块碎片力量的速度。
灰白色的光芒,从玉帝的身体里涌出来,越来越亮,越来越强。玉帝的身体,在变大,在变形,在扭曲。
他的皮肤,变成了灰白色,上面长出了一片片的鳞片。他的头上,长出了两只黑色的角。他的背后,长出了一对巨大的、黑色的翅膀。他的眼睛,变成了纯黑色,没有眼白,没有瞳孔,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黑暗。
玉帝,变成了一个半人半怪的怪物。
一个身高三丈多、长着鳞片和角和翅膀的、灰白色的怪物。
怪物睁开眼睛,看着他们,纯黑色的眼睛里,闪烁着疯狂和嘲讽的光芒。
现在,怪物说,声音变得低沉、沙哑、不像是人类的声音,你们,还要和朕打吗?
第二十九章:玉帝的野心
怪物站在凌霄宝殿的大殿中央,身高三丈多,灰白色的鳞片在夜明珠的光芒下闪烁着冷光。头上的两只黑色的角,像是两把锋利的匕首,指向天空。背后的一对巨大的黑色翅膀,微微扇动着,带起一阵阵阴冷的风。
纯黑色的眼睛,没有眼白,没有瞳孔,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黑暗。那双眼睛看着他们,像是在看一群蝼蚁。
现在,怪物说,声音低沉沙哑,不像是人类的声音,你们,还要和朕打吗?
孙悟空扛着金箍棒,看着怪物,脸色很凝重。
他能感觉到怪物身上那股强大的、深不可测的力量。那股力量,比他见过的任何一个神佛都要强大。甚至……比如来佛祖还要强大。
完整的封神榜力量,果然不是闹着玩的。
打!孙悟空咬了咬牙,举起金箍棒,俺老孙就不信,你一个怪物,能有多厉害!
说完,孙悟空冲了上去,金箍棒一挥,一道巨大的、金色的棍影,朝怪物砸了过去。
轰——!
一声巨响,整个凌霄宝殿都在摇晃。金色的棍影,砸在了怪物的胸口上。
但怪物纹丝不动。
灰白色的鳞片,连一道痕迹都没有留下。
怪物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胸口,然后抬起头,看着孙悟空,纯黑色的眼睛里,闪过一丝嘲讽。
就这点力气?怪物说,孙悟空,你五百年前大闹天宫的气势,哪里去了?
孙悟空的脸色变了。
他咬着牙,再次举起金箍棒,朝怪物砸了过去。
轰——!轰——!轰——!
一声接一声的巨响,整个凌霄宝殿都在摇晃。孙悟空一棒接一棒地砸在怪物的身上,砸在怪物的头上,砸在怪物的胸口上,砸在怪物的翅膀上。
但怪物纹丝不动。
灰白色的鳞片,连一道痕迹都没有留下。
够了。怪物说。
然后,怪物伸出手,一把抓住了孙悟空的金箍棒。
孙悟空愣了一下,想要把金箍棒抽回来,但他发现,他抽不动。
怪物的手,像是一把铁钳,紧紧地抓住了金箍棒,任凭孙悟空怎么用力,都抽不回来。
松手。怪物说。
然后,怪物用力一甩。
啊——!
孙悟空发出一声惨叫,整个人被甩了出去,撞在了凌霄宝殿的金色柱子上,把金色的柱子撞得凹进去了一大块。
孙悟空从柱子上滑下来,跪在地上,大口大口地喘着气,嘴角流出了金色的血液。
孙悟空!他大喊,想要冲过去。
别过来!孙悟空抬起手,阻止了他,我没事……这家伙,太强了……
怪物看着跪在地上的孙悟空,纯黑色的眼睛里,闪过一丝嘲讽。
这就是齐天大圣?怪物说,这就是斗战胜佛?也不过如此嘛。
然后,怪物转过头,看向了杨戬、哪吒、凌云子、阿荞。
你们,也要和朕打吗?怪物问。
杨戬握紧了三尖两刃刀,额头上的金色眼睛亮了起来。
打。杨戬说,声音很平静,但很坚定。
然后,杨戬冲了上去,三尖两刃刀一挥,一道银色的刀气,朝怪物斩了过去。
哪吒踩着风火轮,火尖枪在手里转了个枪花,然后朝怪物刺了过去。
凌云子手按剑柄,剑光一闪,一道凌厉的剑气,朝怪物斩了过去。
阿荞飘在半空中,红色的布衫在风里飘,她一挥手里的红色怨念之刀,一道红色的刀气,朝怪物斩了过去。
四道攻击,同时朝怪物招呼过去。
轰——!
一声巨响,整个凌霄宝殿都在摇晃。银色的刀气、火尖枪的攻击、凌厉的剑气、红色的刀气,同时砸在了怪物的身上。
但怪物纹丝不动。
灰白色的鳞片,连一道痕迹都没有留下。
就这点力气?怪物说,你们,也太弱了。
然后,怪物伸出手,朝杨戬、哪吒、凌云子、阿荞,同时挥了过去。
一道巨大的、灰白色的掌影,从怪物的手掌心里涌出来,朝他们四个人拍了过去。
小心!杨戬大喊,举起三尖两刃刀,挡在了前面。
轰——!
一声巨响,灰白色的掌影,拍在了杨戬的三尖两刃刀上。
杨戬的身体,猛地一颤,然后,整个人被拍飞了出去,撞在了凌霄宝殿的墙壁上,把墙壁撞出了一个巨大的坑。
哪吒、凌云子、阿荞,也被掌影的余波震飞了出去,撞在了墙壁上,跪在地上,大口大口地喘着气。
怪物看着他们,纯黑色的眼睛里,闪过一丝嘲讽。
不堪一击。怪物说。
然后,怪物转过头,看向了他。
那个瘦小的、黄褐色毛发的、站在大殿角落里的猴子。
你,怪物说,就是他们的头?就是那个万法媒介?就是那个异数?
他看着怪物,看着那双纯黑色的、没有眼白没有瞳孔的眼睛,心脏在跳,但他没有害怕。
是我。他说。
好。怪物说,那朕就先杀了你。只要杀了你,他们就群龙无首了。只要杀了你,这天地间,就没有人能阻止朕了。
说完,怪物伸出手,朝他拍了过去。
一道巨大的、灰白色的掌影,从怪物的手掌心里涌出来,朝他拍了过去。
那掌影很大,很宽,有十丈多宽,遮天蔽日,带着一股说不出的阴冷和腐朽的气息。
他看着那道掌影,没有躲。
他知道,他躲不开。怪物的速度太快了,力量太强了,他根本躲不开。
但他也不需要躲。
因为,他有万法媒介之力。
他闭上眼,调动丹田里的万法媒介之力。
暗金色的西游之力,灰白色的封神之力,暗红色的古神之力,金色的佛门之力,四股力量在他的身体里交织,融合,变成了一种星空一样的、深邃的力量。
然后,他把那股力量,推到了身体外面,形成了一个星空一样的、透明的护盾,罩住了他自己。
轰——!
一声巨响,灰白色的掌影,拍在了星空一样的护盾上。
护盾剧烈地颤抖着,上面出现了一道道的裂纹,像是随时都会破碎一样。
但护盾没有破碎。
万法媒介之力,融合了四种体系的力量,形成的护盾,挡住了怪物的一掌。
怪物愣了一下,纯黑色的眼睛里,闪过一丝惊讶。
哦?怪物说,你居然能挡住朕的一掌?有点意思。
他睁开眼,看着怪物,心脏在跳,但他没有害怕。
他知道,他只能挡住一掌。如果怪物再拍一掌,他的护盾就会破碎,他就会被拍飞,就会受伤,甚至可能会死。
但他也知道,他不需要和怪物硬拼。
因为,他有别的办法。
万法媒介之力,不只是可以融合力量,不只是可以形成护盾。万法媒介之力,还可以借力量。
从任何存在的身上,借走力量。
包括,从怪物的身上,借走第三块碎片的力量。
他看着怪物,看着那个身高三丈多、长着鳞片和角和翅膀的、灰白色的怪物,心里涌上了一个大胆的想法。
如果他能靠近怪物,如果他能把万法媒介之力,涌进怪物的身体里,如果他能从怪物的身体里,借走第三块碎片的力量……
那么,怪物就会失去力量,就会变回原来的样子。
而他,就会得到第三块碎片的力量,封神榜就会在他的体内,重新完整。
这是一个大胆的想法,也是一个危险的想法。
因为,靠近怪物,就意味着进入怪物的攻击范围。如果借力量的过程中,被怪物发现了,被怪物打断了,他就会被怪物一掌拍死。
而且,借力量需要时间。他需要至少十息的时间,才能把第三块碎片的力量,从怪物的身体里,完全借走。
十息,说长不长,说短不短。
但对怪物来说,十息的时间,足够杀死他一百次了。
所以,他需要有人帮他争取时间。
需要有人,在他借力量的时候,挡住怪物,不让怪物打断他。
他转过头,看向了孙悟空、杨戬、哪吒、凌云子、阿荞。
他们都受了伤,都跪在地上,大口大口地喘着气。但他们的眼睛里,都闪烁着坚定的光芒。
我有一个办法。他说,声音很轻,但很清晰,我可以用万法媒介之力,从玉帝的身体里,'借'走第三块碎片的力量。但我需要时间,至少十息的时间。在这十息里,我不能被打断。
所以,他看着他们,我需要你们帮我争取时间。在这十息里,挡住玉帝,不让他靠近我,不让他打断我。
孙悟空看着他,看了很久,然后笑了。
那是一种桀骜不驯的、兴奋的、战斗的笑。
好!孙悟空说,从地上站起来,擦了擦嘴角的金色血液,不就是十息吗?俺老孙,帮你争取!
杨戬也从地上站起来,握紧了三尖两刃刀,额头上的金色眼睛亮了起来。
算我一个。杨戬说。
哪吒踩着风火轮,从地上飞起来,火尖枪在手里转了个枪花。
也算我一个!哪吒说。
凌云子手按剑柄,从地上站起来,剑光一闪。
蜀山剑修,斩妖除魔。凌云子说,算我一个。
阿荞飘在半空中,红色的布衫在风里飘,手里的红色怨念之刀,闪烁着暗红色的光芒。
我是你的第一个伙伴。阿荞说,你去哪里,我就去哪里。你要做什么,我就帮你做什么。
他看着他们,看着这些愿意帮他争取时间、愿意和他一起拼命的伙伴,心里涌上一股说不出的感动。
他不再是一根孤零零的猴毛了。
他有伙伴了。
好。他说,声音有些发抖,但很坚定,那就,开始吧。
说完,他闭上眼,调动丹田里的万法媒介之力,准备朝怪物走过去。
孙悟空、杨戬、哪吒、凌云子、阿荞,挡在了他的前面,朝怪物冲了过去。
十息。
他们要争取十息的时间。
第三十章:逆天
十息。
说长不长,说短不短。
但对孙悟空、杨戬、哪吒、凌云子、阿荞五个人来说,这十息,比一百年还要漫长。
他们围着怪物,拼命地攻击,拼命地阻挡,拼命地……拖延时间。
金箍棒断了一根又一根,火尖枪的枪尖卷了刃,三尖两刃刀的缺口越来越多,凌云子的剑换了一把又一把。
五个人,都受了重伤。
孙悟空的胸口,被剑气划开了一道长长的口子,金色的血液顺着伤口流下来,染红了金色的僧袍。
哪吒的胳膊,被剑气扫到了,莲花之体的胳膊,被腐蚀掉了一大块,露出了里面白色的莲藕。
杨戬的天眼,被剑气震伤了,额头上那只金色的眼睛,流出了金色的血,视线变得模糊。
凌云子的腿,被剑气斩断了,半截腿掉在了地上,被腐蚀成了灰烬。他单腿站着,脸色苍白,但手里的剑,依然握得很紧。
阿荞的红色布衫,被剑气撕裂了好几道口子,红色的布衫变得破破烂烂的。她的身体,也变得透明了很多,像是随时都会消散一样。
但他们没有退。
一步都没有退。
因为他们知道,他们的身后,有一个人,正在准备着,改变一切。
九息……孙悟空咬着牙,金箍棒一挥,挡住了怪物的一剑,八息……七息……
六息……哪吒大喝,混天绫一挥,缠住了怪物的胳膊,五息……四息……
三息……杨戬大喝,三尖两刃刀一挥,斩在了怪物的腿上,两息……一息……
时间到!孙悟空大喝,猴子!好了没有?!
然后,他睁开了眼睛。
那双眼睛,不再是暗金色和灰白色的了。
那双眼睛,变成了星空的颜色。
深邃的、浩瀚的、闪烁着无数光点的星空的颜色。
他的身体,亮了起来。
星空一样的光芒,从他的身体里涌出来,笼罩了整个凌霄宝殿。那光芒很温暖,很柔和,很包容。但在温暖的下面,隐藏着强大的、深不可测的力量。
万法媒介的力量,彻底觉醒了。
他站了起来,朝怪物走了过去。
一步,两步,三步……
每走一步,他身上的星空光芒,就更亮一分。每走一步,凌霄宝殿的地面,就颤抖一下。每走一步,怪物脸上的疯狂和嘲讽,就少一分,恐惧,就多一分。
你……你要干什么?怪物后退了一步,声音里带着一丝他自己都没有察觉的、颤抖,别过来!你别过来!
他没有说话,只是继续朝怪物走过去。
我警告你!怪物大喝,举起封神榜之剑,朝他斩了过去,别过来!否则,我杀了你!
一道巨大的、灰白色的剑气,从剑身上涌出来,朝他斩了过去。那剑气很大,很宽,有十丈多宽,遮天蔽日,带着一股说不出的阴冷和腐朽的气息。
但他没有躲。
他只是抬起手,轻轻地一挥。
星空一样的光芒,从他的手掌心涌出来,撞在了那道灰白色的剑气上。
轰——!
一声巨响,整个凌霄宝殿都在摇晃。灰白色的剑气,被星空一样的光芒,撞得粉碎,化作了无数的光点,飘散在了空气中。
怪物的最强一击,被他,轻描淡写地,化解了。
不可能……怪物瞪大了眼睛,纯黑色的眼睛里,充满了不敢相信,这不可能……你只是一根猴毛……你怎么可能有这么强的力量……
他没有说话,只是继续朝怪物走过去。
走到怪物面前,他停下了脚步。
然后,他伸出手,按在了怪物的胸口上。
你……你要干什么?怪物的身体在发抖,声音里充满了恐惧,别……别……
他没有说话,只是闭上了眼睛。
然后,万法媒介的力量,从他的手掌心涌出来,涌进了怪物的身体里,涌进了怪物的灵魂里。
那股力量,很温暖,很柔和,很包容,像是一双无形的手,轻轻地抚摸着怪物的灵魂。
然后,那双手,抓住了怪物体内的,第三块碎片的力量。
不——!怪物大喝,想要反抗,想要把那双手赶走,想要把第三块碎片的力量,留在自己的体内。
但他做不到。
万法媒介的力量,太强大了。
那双手,轻轻地,但是坚定地,把第三块碎片的力量,从怪物的体内,借了出来。
一点,一点,一点……
灰白色的光芒,从怪物的身体里涌出来,涌进了他的手掌心,涌进了他的身体里,涌进了他的丹田里。
怪物的身体,在缩小。
三丈多高的身体,一点一点地缩小,变回了原来的大小。灰白色的鳞片,一点一点地褪去,变回了原来的皮肤。头上的角,一点一点地消失了。背后的翅膀,一点一点地不见了。手里的封神榜之剑,一点一点地消散了,化作了无数的光点,飘散在了空气中。
怪物,变回了原来的样子。
穿着金色的龙袍,戴着冕旒,脸色苍白,眼神里充满了恐惧和不甘。
玉帝。
他的力量,被夺走了。
第三块碎片的力量,被他,借走了。
不……玉帝瘫坐在地上,眼神里充满了空洞和绝望,我的力量……我的力量……
他没有理会玉帝,只是闭上了眼睛,感受着丹田里的变化。
第三块碎片的力量,涌进了他的丹田里,和第一块、第二块碎片的力量,融合在了一起。
暗金色的西游之力,灰白色的封神之力,暗红色的古神之力,金色的佛门之力,还有……第三块碎片的,纯粹的、完整的、封神榜的力量。
五股力量,在他的丹田里,旋转,融合,交织……
然后,变成了一种全新的力量。
星空一样的、深邃的、浩瀚的、闪烁着无数光点的力量。
封神榜,在他的体内,重新完整了。
但他没有变成玉帝那样的怪物。
他的皮肤,没有变成灰白色。他的头上,没有长出角。他的背后,没有长出翅膀。他的眼睛,没有变成纯黑色。
他还是他。
一根瘦小的、黄褐色毛发的、星空一样眼睛的猴子。
因为,他不是统治者。
他是万法媒介。
他的存在,不是为了统治,不是为了控制,不是为了压迫。
他的存在,是为了连接,是为了融合,是为了……让所有被分割、被否定、被遗忘的存在,重新连接在一起。
封神榜的力量,在他的体内,不是用来控制神佛的,而是用来……记住他们的。
记住那些被否定的存在,记住那些被抹去的存在,记住那些被遗忘的存在。
让他们,重新被这个世界承认。
他睁开了眼睛。
那双眼睛,星空一样的颜色,比之前更亮,更深,更浩瀚。
他看着瘫坐在地上的玉帝,看着那个眼神空洞、充满绝望的天庭最高统治者,然后开口了。
玉帝。他说,声音很轻,但在空旷的凌霄宝殿里,却显得很清晰,你错了。
封神榜,不是用来统治的。他说,封神榜,是用来记住的。
记住那些被否定的存在,记住那些被抹去的存在,记住那些被遗忘的存在。他说,让他们,重新被这个世界承认。
而你,他看着玉帝,眼神里带着一丝悲悯,你把封神榜,当成了统治的工具。你用它来控制神佛,用它来压迫众生,用它来满足自己的野心。所以,你被它腐蚀了,你变成了怪物。
但我不会。他说,因为我不是统治者。我是万法媒介。我的存在,不是为了统治,而是为了连接。
玉帝看着他,看着那双星空一样的眼睛,眼神里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——有愤怒,有不甘,有嫉妒,还有一丝……他自己都没有察觉的、释然。
你以为,你这样就赢了吗?玉帝说,声音很低,很沙哑,你以为,你吸收了封神榜的完整力量,你就可以为所欲为了吗?你错了。天道,不会允许你这样做的。天道,会惩罚你的。
天道?他笑了,笑声里带着一丝嘲讽,天道?那个用封神榜控制神佛、用规则压迫众生、用天命束缚自由的天道?
我不怕它。他说,声音很轻,但很坚定,因为,从今天起,我要逆天。
逆天?玉帝瞪大了眼睛,你……你要逆天?
对。他点了点头,我要逆天。我要打破天道的规则,我要撕碎封神榜的束缚,我要让所有被否定、被抹去、被遗忘的存在,重新被这个世界承认。
我要让神佛,不再是没有感情的傀儡。他说,我要让众生,不再被规则压迫。我要让自由,重新回到这个世界。
这,就是我的道。他说,这,就是逆天。
说完,他抬起头,看向了头顶的天空。
凌霄宝殿的屋顶,是金色的,透明的,可以看到外面的天空。
外面的天空,很蓝,云很白,风很轻。一切看起来都很平静,很祥和。
但他知道,这种平静,很快就会被打破。
因为,他宣布了逆天。
因为,他吸收了封神榜的完整力量。
因为,他要打破天道的规则,撕碎封神榜的束缚,让所有被否定、被抹去、被遗忘的存在,重新被这个世界承认。
天道,不会坐视不管的。
天庭,不会坐视不管的。
所有被天道和天庭统治的神佛,都不会坐视不管的。
接下来,会有一场大战。
一场,决定三界命运的大战。
但他不怕。
因为,他不是一个人。
他转过头,看向了身后。
孙悟空站在那里,虽然受了重伤,虽然脸色苍白,但他的眼睛里,闪烁着桀骜不驯的光芒,嘴角带着一丝兴奋的笑容。
哪吒站在那里,虽然胳膊受了伤,虽然莲花之体被腐蚀了一块,但他的手里,依然握着火尖枪,眼睛里,闪烁着坚定的光芒。
杨戬站在那里,虽然天眼受了伤,虽然视线模糊,但他的手里,依然握着三尖两刃刀,眼睛里,闪烁着平静的光芒。
凌云子站在那里,虽然腿被斩断了,虽然单腿站立,但他的手里,依然握着断剑,眼睛里,闪烁着决绝的光芒。
阿荞飘在半空中,红色的布衫在风里轻轻地飘,虽然身体变得透明了很多,但眼睛里,闪烁着信任的光芒。
他的伙伴们,都在。
都在,陪着他,一起逆天。
他笑了。
那是一种释然的、解脱的、充满希望的笑。
走。他说,我们离开天庭。
然后呢?孙悟空问,嘴角带着一丝兴奋的笑容,然后干什么?
然后,他说,眼睛里闪烁着星空一样的光芒,我们去花果山。
花果山?孙悟空愣了一下。
对。他点了点头,花果山。我们的根。我们的家。
我要在那里,他说,声音很轻,但很坚定,建立一个新的世界。一个没有天道、没有封神榜、没有规则压迫的世界。一个所有被否定、被抹去、被遗忘的存在,都可以自由生活的世界。
一个,真正的、自由的、平等的世界。
孙悟空看着他,看了很久,然后大笑了起来。
好!孙悟空说,笑声里充满了兴奋和期待,俺老孙,陪你干!
也算我一个!哪吒说,火尖枪在手里转了个枪花。
我也去。杨戬说,三尖两刃刀在手里握得更紧了。
蜀山剑修,斩妖除魔,替天行道。凌云子说,但如果天本身就是魔,那我就斩天。算我一个。
我是你的第一个伙伴。阿荞说,红色的布衫在风里轻轻地飘,你去哪里,我就去哪里。
他看着他们,看着这些愿意和他一起逆天、一起建立新世界的伙伴,心里涌上一股暖意。
他不再是一根孤零零的猴毛了。
他有伙伴了。
他有家了。
走。他说,回花果山。
然后,六个人,转身,朝凌霄宝殿的外面走去。
他们的身后,玉帝瘫坐在地上,看着他们离去的背影,眼神里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。
然后,玉帝抬起头,看向了头顶的天空。
天空,还是那么蓝,那么白,那么平静。
但玉帝知道,这种平静,很快就会被打破。
因为,那个猴子,宣布了逆天。
因为,那个猴子,吸收了封神榜的完整力量。
因为,那个猴子,要建立一个新的世界。
天道,不会坐视不管的。
接下来,会有一场大战。
一场,决定三界命运的大战。
而这场大战的导火索,已经被点燃了。
就在这凌霄宝殿里。
就在那个,宣布逆天的猴子身上。
(第三卷 开篇 完)